我死死地环住老周的肩膀,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时刻关注著车辆里的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神经绷紧的时候,突然——
    “砰!”
    一声脆响,前面中控台上一个什么东西弹出来,正砸在我的脑门上。
    “停下!快停下!”医生脸色大变,连忙大喊。
    “別停!”我怒吼一声,额头上有血顺著眉毛流进眼睛里,我胡乱地在自己肩膀上蹭了蹭,“我没事!继续拉!”
    交警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眼神坚定,咬了咬牙,隨即对著前面挥了挥手:“继续!慢一点,稳著点!”
    金属扭曲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驾驶舱一点点的被拉开,我看见老周的腿隨著渐渐拉开的a柱动了一下。
    “行了!停下!”医生欣喜的大喊。
    前方的警车引擎轰鸣应声停下。
    所有人都冲了上来。
    几个护士小心翼翼的钻进变形的驾驶舱,七手八脚的把老周从里面抬了出来,放在担架上。
    “快!推上车!”医生大喊著,转身就往救护车里跑。
    担架被快速的推上救护车,氧气面罩隨即被扣上,医生取出针剂扎在老周胳膊上。
    一个护士匆忙跑过来,扔给交警一卷纱布,又转身跳上救护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救护车的警灯隨即亮起,尖锐的警笛声打破了高速的寂静,前面一个交警骑著摩托开道,救护车呜呜呜的鸣著笛,一路疾驰而去。
    直到救护车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我才鬆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哥!”柱子跑过来扶住我,递给我一叠纸巾。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这才感到额头一阵阵的刺痛,柱子接过交警递来的纱布,手抖著帮我包扎。
    “行了。”我拍拍柱子的肩膀,掏出手机给胖子打电话。
    手机上有几个胖子的未接来电,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胖子的声音带著焦急:
    “兄弟,怎么样了?我他娘的堵在高速上了!老周怎么样了?”
    “你別过来了,就近找个出口下高速,直接去第一人民医院。”我靠在路边围栏上,点了一根烟,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老周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这边现场马上处理完,待会你那就不堵了。”
    “行,那咱们医院见!”胖子掛了电话。
    我抽了两口烟,稳了稳心神,把思域的钥匙递给柱子:“柱子,你去接周嫂到医院,我在这跟交警处理一下后续,咱们待会医院匯合。”
    柱子没接钥匙,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一台灰色別克车:“我也开车了,就是这台,我和周叔刚收回来的,谁知道......谁知道回来的路上......”
    声音又哽咽了。
    “行了,別想了。”我拍拍他的后背,“快去接周嫂,路上小心,別开太快。”
    柱子点了点头,红著眼眶,拔腿就往车那边跑。
    我留下来跟交警处理现场,有些东西需要签字,又协助板车司机把受损严重的佳美拉上板车。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我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胖子几乎是跟我前后脚到的。
    胖子到的时候,护士刚帮我处理好额头上的伤口,拆掉胡乱缠上去止血的纱布,抹上药水重新包扎。
    “兄弟!”胖子几乎是衝刺过来,拉住我的手,“怎么样了?”
    我指指抢救室门口亮著的灯:“老周还在里面,暂时还没消息。”
    “妈的!”胖子一拳砸在墙上,“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了!老周这么多年的老司机,不应该啊!”
    我没说话,径直来到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胖子也跟过来,眼睛死死的盯著“抢救中”那三个刺眼的字。
    我俩就这么沉默著,等待著。
    过了大概半小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柱子扶著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嫂。
    一个很普通的中年女人,脸上没有一点妆容,头髮也是常规的束在后脑,和我常见的家庭妇女形象別无二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路上已经哭过了。
    当柱子搀扶著她走近看到“抢救中”那三个字的一瞬间,周嫂腿一软,直接就瘫软了下去。
    “嫂子!”我和胖子连忙衝过去扶住她。
    看得出周嫂是个很明事理也很顾大局的女人,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拍著胸口,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嘴里反覆的念叨著:
    “怎么会这样......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那种害怕打扰医生抢救而压抑著的,绝望的哭声,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令人动容。
    “嫂子,您別太难过了。”我扶著她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医生已经在抢救了,老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周嫂只是点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没多久,交警也来了,说是要找柱子这个当事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柱子稳了稳心神,跟著交警走到一边。
    “当时我跟周叔收完车,一起往回走,他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柱子的声音带著颤抖,似乎仍在后怕,“走著走著,我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周叔的车往右边歪了两次,我看著奇怪,以为他犯困了,就跟上去想提醒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跟上去之后,隔著窗户看他,见他一直在按车顶那个阅读灯,我刚想问问他怎么了,就看见他车子猛地往右边一歪,直直的就撞树上了......”
    周嫂还在抹眼泪,胖子在一旁劝慰,交警还在和柱子了解细节。
    只有我,在听到柱子的描述之后,像是挨了一闷棍般,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阅读灯!
    又是阅读灯?
    帕杰罗、日料店喝多的那晚,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兄弟......陈实?”胖子推了推我,“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冷汗顺著后背往下流,医院的冷气顺著全身的毛孔往里钻,让我止不住地寒颤。
    周嫂打电话叫来了她的娘家人,走廊里此刻站了一堆人围著周嫂嘘寒问暖,我们哥仨默默地站在一边等待著。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抢救中”这三个字终於暗了下去。
    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了?”眾人七嘴八舌的问。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即转icu,家属暂时不能进去探视,等情况稳定了再说。”
    医生转身走了,几个护士推著老周从急救室出来,他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嘴里、身上插著各种管子,旁边还有仪器“嘀嘀嘀”的声音。
    周嫂的哭声又起,这次没了之前的压抑。
    帮著办完住院手续,我们哥仨站在走廊上,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可做。
    “嫂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我走到周嫂身边,“明天一早我们再过来,有什么事,您隨时打电话给我们。”
    周嫂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辛苦你们了,嫂子这会也顾不上招呼你们。”
    “应该的,嫂子您多保重。”
    我们哥仨转身离开了医院,一路无话。
    回到车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我们仨走进办公室,各自坐下,各自默默的抽菸。
    办公室里很快就烟雾繚绕,仨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只有偶尔的打火机“咔啪”声。
    胖子到底是忍不了这份凝重感,长长的吐出一口烟,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轻鬆,却明显带著刻意:
    “呦呵,老周还信这玩意啊,只是他这个可不怎么灵啊,赶明老周出了院,胖哥我带他去一趟我老家,我们那有个半仙,贼灵验!”
    我猛地抬头,见胖子正拿著一个黑色的钱包,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眯著眼,对著钱包品头论足。
    “这是什么?”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老周的钱包啊!就在这桌子上,估摸著他今天出门忘带了吧。”胖子把钱包翻转过来,“这不,里头还有这玩意——”
    没等胖子说完,我就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黑色钱包。
    钱包的照片夹里,正夹著一个三角形的,黄色的平安符。
    我翻来覆去的看,直到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兄弟,怎么了?”胖子被我的反应嚇了一跳,“兄弟,我知道你难过,哥心里也不好受啊!可凡事总得往好了想不是?”
    我没理他,而是一把拉起柱子。
    “柱子!快!”我声音都在颤抖,“跑一趟医院,把这个平安符交给周嫂!一定要交代清楚!让嫂子亲手把这个交给老周!快!”
    “啊?”柱子愣了一下。
    “別啊了!快去!”我推了他一把,“越快越好,回来再解释!”
    柱子见我脸色不对,当下也不再多问,抓起桌子上的钥匙就往外跑。
    “哎!我靠,你他娘的搞什么鬼。”胖子一脸茫然,“中邪了?神神叨叨的!”
    我依旧没理他,拿起钥匙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跟我去个地方!”
    “哎哎哎!轻点!”胖子被我拉的一个趔趄,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你他娘的疯了?大晚上的去哪啊?”
    “少废话!先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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