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花臂大哥第一个冲了上来,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我身上。
    眼看有人带头,周围的人群迅速有几个合围过来,拳头和脚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弓身,抱著头,护住脆弱的部位,硬生生地扛著,嘴角似乎被打破了,一股咸味在嘴里散开。
    但我没开口求饶。
    没有人比我更懂群殴,上学那阵这玩意我可没少参与,求饶就能少挨揍?不存在的!
    求饶只会让你挨的更狠。
    混乱中,我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花臂大哥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电线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花臂大哥闷哼一声,疼的弯下了腰,我趁机用胳膊死死的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电线桿上,哪怕背后被人踹了一脚又一脚,也死活不鬆手。
    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被群殴的时候就得这样,找准那个带头的死磕,总之就一句话,我难受你也甭想好过!
    而且像这种大腹便便,身上纹龙画凤的中年男人其实虚的很,也就是外表看著唬人,这个年龄段,既没有二十郎当岁的猛劲,又不像四十岁往后懂得锻炼、养生,有点小钱,天天酒色应酬,妥妥的软柿子。
    果然如我所料,我刚把他按在电线桿上还没十秒钟,花臂大哥就开口了:
    “鬆开!你他妈鬆开!”花臂大哥挣扎著想要扯开我的胳膊。
    我咬著牙,一句话也不说,反而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我被这么多人围著打,居然还敢还手。
    几个人纷纷停手,衝上来就要掰开我勒著花臂大哥的胳膊。
    见此状况,我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吐在地上:
    “来啊!谁再敢来动我一下,我他妈勒死他!警察来了我他妈也是正当防卫!”
    几个人果然停下,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他妈的让他勒,你们都甭管,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这个胆量勒死我!”
    花臂大哥挣扎著喊道,语气早已没了之前的豪横,反而更多是带了些输人不输阵的嘴硬感。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声音不算大,穿透力极强。
    “行了,李超,差不多就得了,人你也教训过了,还真闹出人命来啊,生意还做不做了。”
    围观的人让开一个口子,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见有人解围,我也就借坡下驴,鬆开了手。
    身上的劲一泄,疼痛感就开始了,嘴角的血也开始往下流。
    “老周,今天这事你別管,我他妈非得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不可!”
    花臂大哥直起身,揉著脖子嘴里放著狠话。
    “行了,我的李老板,你看看你把这小伙子都干成啥样了,我要是不管,你是打过癮了,待会民警一来,市场再给封了,大家都没生意做。”
    老周说完,没等对方开口,就接著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你小子也是,属倔驴的啊,都被干成这逼样了,你倒是求个饶啊,你早点求个饶,李老板能跟你一般见识吗?”
    说话的功夫,花臂大哥也缓过劲来了,能在这混的,个个都是人精,他明白老周这番话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同时也帮自己维护了面子。
    “行吧,谁的面子不给,也不能不卖我周大哥面子啊!”花臂大哥对著老周递出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恢復了之前豪横的气质。
    老周抽上一口,又看向我,声音依旧平淡却穿透力极强:
    “小伙子,你也別不服气,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不是谁都能来白捡钱的,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別再来这浑水摸鱼了,知道吧?”
    我看看老周,又看看旁边围观的人,心里明白,今天这事,是这大哥救了我。
    我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血:“谢谢周哥。”
    花臂大哥招呼一声,人群散了,老周也转身离去。
    只是再转身前,淡淡的吐出一句:
    “我那有碘伏,过来上点药再走。”
    我愣了一下,拍拍身上的土,快步跟了上去。
    老周的车行在市场大门口右手边第一家,说是车行,其实就是三十来个停车位加一个简易房改的办公室。
    那个年代的二手车市场普遍都不规范,基本上不存在豪华展厅这个说法,能有个水泥硬化路面,再有个市场方统一规制的门头,就已经算是非常正规的交易市场了。
    老周的车位上停的很拥挤,几乎是见缝插针的摆满了二手车,但停的很规整,橘黄色铁皮外墙的办公室门口掛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著“易诚车市”。
    我跟著他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室的沙发上有几个人正在打扑克,一股烟味和茶叶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哥。”
    几个人抬头打了打招呼,手里的牌都没停,最里面那个留著板寸的男人最忙,左手攥著一把扑克牌,右手忙著整牌,嘴里叼著烟,头歪著,脖子处夹著个手机:
    “八万不少了!要不看你面子我就七万八了。对尖!”
    他啪的一声甩出一对a,弹了弹菸灰:
    “得,你都开口了,这面子我不能不卖啊,八万二就八万二......別,我这忙著呢,你看车我放心,直接给我开过来得了。”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抓起牌继续打,仿佛刚才那两千块钱的差价,还不如这副牌值钱。
    老周没理他们打牌,衝著旁边观战的一个瘦高个喊了一声:“柱子,你之前买的碘伏呢,拿来给这小兄弟擦一擦。”
    柱子闻言,转身去后面的柜子里翻找。
    正在打牌的一个胖子听到老周说话,抬眼看了看我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呦呵~兄弟这是跟人掐架了?”
    我訕訕一笑:“嗨,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正在这时,柱子已经拿著碘伏和棉签走了过来,拉了个凳子示意我坐下,我撩起t恤,示意伤在背后。
    “我靠兄弟!挨得不轻啊,这怎么还尽挨在后背上,怎么著,被人打得抱头蹲墙角了?”柱子看著我的后背,半调侃地说。
    我摸出兜里的烟,挨个给屋里的人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这才接话:
    “嗨,对方人太多,我这背后也长不了眼睛,没办法,我也只能逮著一个死磕啊!”
    “那你这可吃大亏了啊!”
    “小意思,多大点事儿,你想啊,我能让他们好过了吗?”我蛮不在乎地吐出一个烟圈。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打牌那个胖子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老周坐在旁边的老板椅上,端著保温杯喝水,鄙夷地斜了我一眼:
    “你小子还真是有点欠揍,换了我年轻那阵,碰到你这种浑水摸鱼蹭钱的,我他妈也得上去干你。”
    “兄弟,跟谁干上了?能打成这样?”打牌的胖子弹了弹菸灰,笑著问。
    “花虎超。”老周淡淡的说。
    “谁?花虎超?”胖子一把將菸头按进菸灰缸里,上下打量我:
    “那你小子还算个人物啊,花虎超可是个狠人啊,你小子犯他手里,还没伤筋动骨的,行!”
    还没等我接话,老周放下茶杯,慢悠悠的接了一句:
    “那怎么著,狠的碰上愣的了唄。”
    屋里又是一阵鬨笑,打牌的胖子扔下个顺子,伸了个懒腰说:
    “要说也是你小子倒霉,听说昨天花虎超看走眼一台车,砸手里了,估计得亏一万多,正憋著一肚子火呢,让你小子赶上了。”
    “切~~那他妈叫心眼小。”刚才接电话的板寸大哥接茬了:
    “亏一万多怎么了,他哪个月挣得少了?就说上个月,单我这从他手里接车都有五台,哪台没让他挣个五七八千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身上的淤青仿佛也不疼了。
    之前只觉得浑水摸鱼已经挣得够多了,现在听他们这么说,跟真正的收车卖车比起来,路边摸鱼那点钱,真就是不值一提。
    说话间,柱子已经帮我上好了药,我站起身,又给眾人散了一轮烟表示感谢。
    几人打牌的桌子上放著中华、芙蓉王、苏烟等等五花八门的好烟。
    这么一比,我手里皱巴巴的大前门倒显得有些寒酸,不过好在屋里几人也没有嫌弃,隨手接过点上。
    打牌的胖子专注地整著手中的牌,接过我递过去的烟,顺手叼在嘴里,又隨手捞起桌上的好烟,推出一根递给我:
    “来兄弟,你也点上。”
    全程头也不抬的盯著手中的牌,仿佛根本不在意烟的好赖,仅仅是——你递烟给我,是尊重,我递烟给你,同样是表达友好,仅此而已。
    “周哥,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晚上我做东,我请您和各位大哥喝酒!”
    这句话我是真心实意的,一方面確实是想要感谢周哥今天的解围,另一方面,我是想要藉此机会,看看能不能混进他们这个圈子里。
    话音刚落,老周就放下了茶杯,抬眼看了看我,依旧是声音不大,带著些许温和的语气:
    “省省吧,就你摸鱼挣那点钱,还搭上一顿揍,我可不忍心宰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行了,你也甭感谢我,我跟花虎超多年的交情,也不想看他闹得太僵,回去吧,以后长点记性,这地方的钱,没你想得那么好捡。”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周的声音再次传来:
    “想入这行,只盯著路边拼缝可不行,没出息......”
    我从老周的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走出市场大门,路过煎饼摊的时候,才想起来中午饭都没吃,这会的紧张感一过去,肚子开始咕咕的叫起来。
    “大爷,给我来个煎饼,加俩鸡蛋。”
    “好嘞,稍等,哎,我说小伙子,你这脸怎么了?”
    “嗨,没事,就是今天骑车一不留神摔得!大爷,明儿个还出摊不?”
    “出啊!一天我也不閒著啊,在你们这市场边上,钱好挣!来吃煎饼的,个个都加蛋!”
    狼吞虎咽的几口吃完煎饼,解锁,坐上我的自行车,回头看著二手车交易市场的招牌,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
    摸出兜里的大前门,盒子皱巴巴的,还剩三根。
    看来明天,得换包好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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