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来以后,墓道里冷得像进了冬天。
    你回来得太晚了。
    我站在岔道口,手电光压在脚边,半天没动。
    关小满也没动。
    他虽然不认识我师父,可一个死人的声音在墓里喊话,谁听了都不会舒服。更何况这个声音还说得像活人一样,带著怨气,也带著一点熟人的口吻。
    我咬了咬舌尖。
    疼。
    疼就说明我还清醒。
    师父以前说过,人在下面最怕的不是看见东西,是信了东西。你信它是人,它就能牵著你走;你信它是鬼,它也能嚇得你乱跑。最稳的法子,是先当它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就不用答,也不用怕。
    我低声说:“走右边。”
    关小满看了我一眼:“纸上让你走右边,你还走?”
    “左边堵了。”
    “能不能清?”
    我用手电扫了一下左边墓道。
    塌石压得很死,外层还有新土。不是不能清,是清不了。凭我们两个,花一晚上也未必弄开。更要命的是,在这种地方动土,声音会传很远。
    留纸的人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是给我选择,是让我明白自己没得选。
    我跨进右边墓道。
    关小满跟上来,刀还握在手里。
    右边这条陪道比左边窄,石壁也粗糙得多。脚下积著一层细灰,灰里有杂乱脚印。有人进去过,也有人出来过。脚印重叠在一起,看不清具体几个人,但能看出走得很急。
    墓道深处没有再传来师父的声音。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老江湖设局,最懂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刚才那几声不是为了嚇死我,是为了乱我的心。只要我心乱,后面就容易犯错。
    走了大概二十多米,前面出现一扇半塌的石门。
    石门原本应该是封死的,现在门边被人撬开一道缝,缝不大,刚好能侧身过人。石门下方有新鲜碎石,说明撬开的时间不久。
    关小满用手电照了照:“进去?”
    我先蹲下看门缝。
    门內有风。
    很轻,从里面往外透。
    这说明里面不是死室,还有通路。
    我又看了看门边的石粉。石粉很新,手指一捻,还带一点潮。
    “进去。”我说。
    我侧身钻过门缝。
    刚进去,脚下就踩到一截东西。
    咔的一声。
    我立刻停住。
    关小满在后面低声问:“踩著啥了?”
    我把手电往下一照。
    是一截枯骨。
    不是人的腿骨,细,弯,像什么小兽的骨头。骨头断开以后,里面是空的,已经干透。
    我鬆了口气。
    关小满钻进来,看了一眼:“你们这墓里还养狗?”
    “老鼠、狐狸、黄皮子,都可能钻进来。”我说,“但这地方封了十年,还能有兽骨,说明有別的出口。”
    关小满点头:“也说明里面有活路。”
    “活路未必给活人走。”
    他看我:“你说话能不能少带点晦气?”
    我没理他。
    门后是一间小耳室。
    不大,四四方方,顶很低。墙角堆著碎砖和烂木头,中间放著一只石台。石台上有黑色印子,像以前摆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搬走了。
    我靠近石台。
    台面有一道圆形浅痕。
    铜铃大小。
    我心里一动。
    这里以前可能放过另一半镇门铃。
    或者放过完整的镇门铃。
    关小满看见我盯著石台,问:“这里少东西?”
    “少一样要命的东西。”
    “值钱?”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值命。”
    我点头:“学得挺快。”
    关小满冷哼一声。
    耳室右侧还有一道窄门,门后往下走。台阶很陡,边缘磨得厉害,像被很多人踩过。可这墓十年前塌过,不该有这么多新踩痕。
    说明最近进来的人不止一拨。
    这点很麻烦。
    如果只是一个人在装神弄鬼,事情还简单些。可现在看,白帖的人、罗九爷的人、那个疑似学师父的人,未必是一伙。
    甚至可能都在互相找东西。
    我和关小满下了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段更低的墓道。
    这里的空气变得闷,土腥味更重。我用手电扫过墙壁,看见墙上有很多旧划痕。十年前这些痕跡就有,师父说是早年进来的人留下的,乱得很,不能全信。
    可这次不一样。
    旧划痕中间,夹著一行新字。
    字很小。
    我凑近看。
    上面写著:
    牢坐完了,帐还没完。
    我胸口猛地一紧。
    这是师父信上的第一句话。
    关小满看不懂来龙去脉,问:“什么意思?”
    “包裹里的话。”我说。
    “谁写的?”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知道就不用进来了。”
    关小满沉默了一下:“你这趟活,八千收少了。”
    “你可以加价。”
    “等活著出去再说。”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刻痕很浅,很新。不是用刀,是用硬石或者铁片一点点划出来的。刻字的人不急,甚至很有耐心。
    这让我更不舒服。
    一个人如果只是嚇唬我,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除非他要的不只是我怕。
    他要我一步一步相信,师父还在这座墓里。
    继续往前走,墓道忽然变宽。
    前面有光。
    不是手电光。
    是一点昏黄的光,贴著地面,像有人在黑暗深处点了一盏小灯。
    关小满立刻关掉手电。
    我也关了。
    墓道里只剩那点黄光。
    光很弱,却稳,不晃。照出前面一小片地,地上湿漉漉的,像刚被水衝过。
    关小满压低声音:“有人?”
    我摇头。
    不好说。
    我们慢慢靠过去。
    走近以后,我看清了。
    那是一盏油灯。
    灯身是黑陶的,缺了一角,灯芯很细,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可奇怪的是,墓道里明明有风,火苗却不晃。
    油灯下面,压著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著一串字。
    我只看了一眼,头皮就麻了。
    那不是普通字。
    是我的生辰八字。
    年月日时,写得清清楚楚。
    我出生在云州河西,阴历七月二十三,丑时。这个时辰,连我自己都是后来听我娘说的。外人不可能隨便知道。
    师父知道。
    我娘死前知道。
    还有谁知道?
    关小满看我脸色变了,问:“写的什么?”
    “我的八字。”
    他怔了一下:“生辰八字?”
    我点头。
    “谁会知道这个?”
    “死人,或者很熟我的活人。”
    关小满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蹲下看那盏灯。
    灯油不是普通油。
    顏色发暗,黏,带著一股淡淡的药味。火苗虽然小,却烧得很稳,像有人刚刚添过油。
    这就是活灯。
    师父以前提过一次。
    他说有些地方会点活灯,不是照路,是照人。活灯下面压谁的八字,谁就算进了局。灯灭之前,人还能走;灯一灭,帐就开始收。
    那时我问他:“这是不是迷信?”
    师父说:“你可以不信,但別吹灭。”
    我当时笑他老封建。
    现在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关小满低声问:“能动吗?”
    “不能吹,不能碰。”
    “那怎么办?”
    “绕过去。”
    我刚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咔。
    像石子被鞋底碾了一下。
    我和关小满同时回头。
    墓道后方,一片黑。
    看不见人。
    可我知道,有人在后面。
    不是刚才那个声音。
    是活人。
    关小满把短刀举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几个人?”
    我摇头。
    对方很轻,听不出。
    我看向前面的油灯,又看向后面的黑暗,心里明白了。
    这盏活灯不只是嚇我。
    它把我们卡在了这里。
    前面不能碰灯,后面有人堵路。
    关小满用嘴型问:冲?
    我摇头。
    冲后面,不知道有几个人;往前绕灯,也不知道会不会触到什么。
    我盯著油灯下的黄纸,忽然发现八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刚才被灯影压著,我没看清。
    我凑近一点。
    上面写著:
    陈二河,你替我坐了十年牢。
    我喉咙一下干了。
    这句话,比师父的声音还狠。
    因为它说中了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关小满看我不动,低声问:“又写什么了?”
    我没回答。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二河,別看了。”
    “再看下去,你就该知道自己替谁坐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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