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妖飞走了。
    陶吉目送著它远去,直到那双黑白双翼彻底消失於夜幕。
    “开干!”
    陶吉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冲向花圃。
    相比较昨日,今天的鳞粉格外的多。
    月光下,每一朵花上面都覆盖著细密的黑白光点。
    其品相看上去,比昨天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陶吉心头大喜,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马虎。
    指尖轻柔,將这些鳞粉一撮撮掸进小瓷瓶。
    陶吉在花丛间快速移动,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很快,小瓷瓶便装满了。
    而花圃內的鳞粉,他至少还有一大半没有收集。
    若是今天他只带了小瓷瓶,怕是就……
    完蛋了。
    幸好,没有若是。
    陶吉轻笑一声,从怀里又掏出几个空瓶。
    这些瓷瓶,是他从韩公公那儿顺来的。
    当时,他只说要几个瓶子用用,没细说用途。
    韩公公也没多问,隨手就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塞给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当陶吉感到腰部有微微酸痛之际,他终於收集完了最后一小撮鳞粉。
    陶吉站起身,捶了捶老腰。
    他看著摆在身前的四个瓷瓶,一脸满足。
    韩掌房给的瓷瓶大小,与他自己的小瓷瓶差不多。
    而一个小瓷瓶,够他一晚的修炼。
    这四瓶,就足足是四天!
    “黄阶中品淬炼一次,就能让我的肌肤刀枪不入……额,至少刀划不动了。”
    陶吉兴奋地搓了搓手:
    “也不知道,这黄阶上品的鳞粉淬炼一次,我的肌肤强度,又该强到什么地步?”
    “踏、踏、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心情大好的陶吉,以为是狗蛋耐不住无聊,来找他了。
    他头也没回,下意识便笑道:
    “狗蛋,我不是让你待在原地乖乖等我吗?”
    “哦?”
    一声轻柔的疑问。
    声线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陶吉不笑了。
    他缓缓转过身去。
    皓辉下,舒妃站在宫墙拐角,手里提著一盏小小的纱灯。
    暖黄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將那双秀美眸子照得发亮。
    今夜她又换了一身衣裳。
    一袭素雅寢裙,外披淡紫薄衫。
    长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根丝带松松拢在肩头。
    陶吉看见舒妃的瞬间,反应极快,拱手出声:
    “小的见过娘娘。先前不知是娘娘,小的罪该万死。”
    “无事。”
    舒妃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陶吉抬头。
    只见面前的破碎感美人,依旧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或者说,看著他面前的瓷瓶。
    竹栏上,四个瓷瓶一字排开。
    像四个犯错的小人儿蹲在上面,被盯得动弹不得。
    陶吉吞了口唾沫。
    並不知道舒妃不需要鳞粉的他,此刻很慌。
    在陶吉看来,这鳞粉对紫花有百般好处。
    而舒妃,又是个喜欢花的种花姬。
    昨天舒妃让他弄走鳞粉,八成是舒妃看不上这跳舞跳到一半的穿花妖,所洒下来的鳞粉。
    但今天的鳞粉,可是黄阶上品!
    舒妃怎么也应该看得上吧?
    按照舒妃所说,幼年期的穿花妖,所能洒下的鳞粉,最高也就这个品质了!
    那他现在拿走舒妃的鳞粉,岂不是让这满园的紫花,少了营养供应?
    《论採花贼被苦主当场抓到,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陶吉只能说,很慌。
    舒妃提著纱灯走近了几步,弯下腰。
    素手轻轻拿起一只瓷瓶,在掌心掂了掂。
    瓶身沉甸甸的,摇晃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装得挺满呀。”
    舒妃笑了一下,拨开瓶塞,往里瞥了一眼。
    与穿花妖打过无数次交道的她,一眼便认出了鳞粉的等阶。
    黄阶,还是上品。
    是一只幼年期穿花妖,完整跳完【花之舞】,才会洒落的鳞粉。
    在一旁陶吉紧张的目光中,舒妃慢悠悠地將木塞塞了回去。
    就在陶吉鬆了口气的时候,舒妃又拿起了另一个瓷瓶。
    陶吉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连三次。
    舒妃將四只瓶子逐一过手。
    不出她意外,每一个瓷瓶都装得满满当当。
    舒妃看了陶吉一眼,见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黄阶上品对於粗胚境武夫来说,或许是淬炼肌肤的宝药。
    可在她先前的花田里,这东西连拿去滋养野花,她都嫌浪费时间。
    是以,舒妃並不在意,陶吉拿走了这些,落在她花圃里的鳞粉。
    甚至,她还有些感谢。
    毕竟,今夜她可没有及时赶到。
    若不是,陶吉及时取走了这些粉末。
    怕是她来的时候,花圃里的紫花,早已將这些鳞粉吸收乾净。
    到时候,这些花就不需要她照料了。
    这才会让她头疼。
    但,这並不是陶吉一声不吭,拿走了鳞粉的理由。
    舒妃又瞥了面前的俊俏更夫一眼,什么都没说。
    陶吉拱著手,一动不敢动。
    深怕舒妃娘娘一声令下让他自刎,他只好含泪將娘娘埋於花圃了。
    当然,谁打得过谁也不好说。
    舒妃將四只瓷瓶重新摆好,整整齐齐。
    她螓首微抬,眸子里映著陶吉的倒影,好奇道:
    “你是怎么发现穿花妖在起舞的?”
    昨夜是这样,今夜也是这样。
    穿花妖起舞的时间说短不短,但绝不算长。
    对於一只幼年期穿花妖来说,【花之舞】往往不过数分钟罢了。
    而穿花妖洒完鳞粉,便会振翅远去。
    寻常更夫,哪怕夜夜路过花圃,也未必能撞上一次。
    可陶吉,却连续两晚,精准地出现在花圃!
    而且,总是能够抓到收粉的时机。
    显然,这不是巧合。
    陶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总不能说,他开掛了。
    陶吉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低下头,含糊道:
    “回娘娘,小的昨晚见那穿花妖洒了鳞粉便走了,想著它今晚或许还会来。
    “是以巡更时,便多留意了几分。
    “方才路过花圃,远远听见有动静,便过来碰碰运气。”
    舒妃嘴角一扬。
    这人儿,倒是个有趣的。
    撒谎都不带脸红的。
    她將目光从陶吉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花圃。
    花海起伏。
    花瓣上,没有多少黑白粉末的痕跡。
    与她白天时候看到的,几乎一般无二。
    看来,陶吉收得很及时。
    也很乾净。
    舒妃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懒得追问了。
    她提起纱灯,转身朝自己的殿宇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陶吉说道:
    “之后若是再遇见穿花妖,便替本宫把鳞粉收集起来。
    “至於那些鳞粉,你自己用著就是。
    “便当做本宫赏你的了。”
    陶吉挑眉。
    还有这好事?!
    早说啊!
    亏他刚才还担心,自己打不过娘娘,结果反被娘娘埋进土里了呢!
    果然,舒妃是个好娘娘!
    陶吉宣布,舒妃娘娘正式坐稳了,冷宫第一大腿的宝位!
    “谢娘娘赏赐!”
    当然,现实中,陶吉还是一脸恭敬。
    夜幕中,淡紫色纤影,渐行渐远。
    陶吉长吐了一口气。
    他伸手,往额前一抹。
    一把汗。
    刚才那一问,他汗流满面。
    无他,实在是陶吉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若是韩知山之流,他还可以甩脱成“秋水大人的任务”。
    无论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行为,都可以当做是秋水给的情报。
    但面对自己这第一大腿……
    陶吉可没忘记。
    先前他趴在床下的时候,第一大腿与秋水,一口一个“姐姐”、“妹妹”。
    他若是甩锅给秋水,到时候,舒妃真去找秋水了,那该如何是好?
    到那时,他怕是就可以用上系统给的【平】报了。
    “踏、踏、踏——”
    碎石宫道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陶吉这回学乖了。
    没有瞎喊。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
    宫道尽头。
    小李子提著灯笼,从舒妃殿的方向,一路小跑而来。
    陶吉从泥地里走出。
    等小李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他伸出两手,狠狠盘了盘那颗圆润的小脑袋。
    小李子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旋即反应过来——
    大人又摸他头了!
    他连忙嘟囔著跑开,举起灯笼,朝前走去。
    “大人,该巡更啦!”
    小李子大声喊道。
    陶吉笑了笑。
    怒搓一顿狗蛋头后,刚才的紧张的確消散了不少。
    “咚……”
    第四声钟响。
    陶吉和小李子两人,卡著钟声的尾音回到了更鼓房。
    在值守簿上籤完到,小李子与陶吉告別,便提著灯笼回房歇了。
    陶吉本也想直接回去,忽地想起了季伯达的事,又停下了脚步。
    他走进更鼓房。
    更鼓房分內房和外房。
    外房是掌房接待、办公的地方。
    內房则是掌房住所。
    陶吉走进外房,发现座位上正坐著一个人。
    其人三角眼,面敷粉。
    撑著下巴,脑袋和小鸡啄米一般,摇摇欲睡。
    正是韩掌房最亲の乾儿子、更鼓房【內使】、一组带班太监,魏三思!
    陶吉眼前微亮,上前摇了摇魏三思的肩膀。
    “谁,谁啊……”
    魏三思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撑开一条缝。
    而待他看清,面前那张俊俏得让他过目难忘的脸后。
    他浑身一个激灵,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困意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陶大人!您巡更回来了?可是要找乾爹?”
    魏三思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歪到一边的平巾。
    三角眼里,满是殷勤。
    “额……”
    陶吉一时被魏三思的热情,搞得打断了思路。
    不是,几天没说话,阿魏你怎么变这样了?
    陶吉大受震撼。
    而魏三思见陶吉不说话,则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盏茶,递到了陶吉面前。
    他低著脑袋,双手端茶,举过头顶,恭声道:
    “大人,请喝茶!”
    “好,谢谢。”
    陶吉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正好口渴了。
    喝完茶水后,眼见魏三思又要再去倒一盏,他连忙出声道:
    “不用麻烦了,我来就好。
    “韩公公可睡了?”
    魏內使摇头,又点头。
    陶吉:?
    魏三思瞥了眼內房,压低声音道:
    “乾爹刚才在看书嘞,现在怕是已经躺下歇息了。”
    “这样啊……”
    陶吉点点头。
    明早再来也无妨。
    毕竟无论这季伯达有什么古怪,和他们这些更夫都没有多少关係……大概?
    陶吉正欲转身离去,屋內却突然传来韩知山的声音:
    “元亨可是找我?进来吧。”
    闻言,陶吉推门而入。
    屋內,韩知山正將一本旧书搁在案头,身上披著一件薄衫。
    他示意陶吉坐下,又让跟进来的魏三思续了壶热茶,慢悠悠问道:
    “元亨,何事?”
    陶吉端起茶盏吹了吹,又是一口饮尽。
    润了两遍嗓子后,他方才开口:
    “今夜在宫道上,我又遇见了那位力士。”
    韩知山一愣,茶盏放在嘴边都忘记了喝。
    他抬起眼皮,看向陶吉,“上次那位?”
    陶吉点头。
    韩知山皱了皱眉:“还是那副打扮?”
    “这倒没有,”陶吉摇头,“褚红色短褐,腰上还悬了腰牌。”
    韩知山吹了口茶沫:
    “我记得,他是尚膳监的力士。
    “所以……他是要去尚膳监?应该是大人的任务?”
    陶吉心中惊了一瞬。
    果然,人老成精!
    这宫里头,没一个是蠢笨的!
    陶吉又点了点头,道:
    “按照他的说法,是这样的。
    “校场的大人让他去尚膳监搬大肉,犒劳力士。”
    韩知山喝了口茶。
    力士夜间不得擅离校场,这是铁律。
    但若是有大人的手令,那便是正儿八经的公差。
    既然这季伯达,如今出现在了宫道上……
    想来上次元亨遇见的那位,黑衣力士,並不是季伯达?
    抑或著,是妖魔假扮的?
    只是刚好挑中了元亨和小李所认识的力士?
    陶吉见韩知山不说话,以为他已经猜到今晚这个季伯达也是假扮的,便开口道:
    “韩公公,你说这真的季伯达,会不会已经死了?”
    韩知山握著茶盏的手一顿。
    “啊?”
    真的季伯达,不是他们今晚遇见的这位吗?
    韩知山愣了,陶吉也愣了。
    “那个……”
    陶吉轻咳一声,大概明白了什么,默默道:
    “韩公公,今晚我们遇见的那位力士季伯达,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假的。”
    “噗——”
    韩知山刚喝下一口茶,闻言立马喷了出来。
    陶吉反应速度极快,哪能让老头得逞。
    更別说,而今的他已不是初入粗胚境的菜鸡武夫了。
    他已经是学会了【葵花桩】和【食三光】的粗胚境武夫了!
    陶吉脚尖轻点,整个人一跃而起!
    躲开了漫天飞溅的茶雾。
    而站在他身后,正为他倒茶的魏三思……
    就没那么好运了。
    魏三思结结实实地接了满脸。
    甚至还有几点碎叶,掛在了脸上。
    魏三思面无表情地直起身。
    默默拿起案角的布巾,探身擦掉了桌上的水渍。
    而后替陶吉换了个新茶盏,重新斟满热茶。
    最后,他將布巾翻了个面,擦乾了脸。
    內房內,三人一时皆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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