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拿上打更三件套后,本想快走几步,追上舒妃。
    结果,宫道空空荡荡,夜风呜咽。
    別说人影儿了,鬼都没一个。
    “走这么快?”
    陶吉心中一愣,瞥了眼后方一路小跑跟上来的小李子,便也不著急了,停下了脚步。
    他本来还想著,告诉舒妃关於黑白蝶蝶的事。
    虽然,他认不出这蝶妖的来歷。
    但舒妃见多识广,大家族出身,指不定就认识呢?
    “大,大人……”
    小李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上气不接下气,“等等我,我追不上!”
    陶吉双手抱胸,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著。
    直到小李子跑近了,陶吉上下扫了两眼,嘖嘖两声,转身,迈步。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小李子一边调整著呼吸,一边看著陶吉的背影,面色羞红一片!
    “可恶!回去后我也要练武!至少……也要跑快点!”
    摸鱼人也是有尊严的!
    加油,小李子!
    你可以的!
    小李子单手握拳,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劲。
    两人一前一后走著。
    陶吉突然停下了脚步。
    正在幻想自己是武道天才,一练武就躋身第一境,被乾爹赏识,被大人看好,而后一路练武走上巔峰,成了更鼓房掌房,想怎么摸鱼就怎么摸鱼的小李子,脑袋撞上了陶吉。
    “誒哟!”
    小李子两手捂著脑袋,灯笼在脑袋上空一晃一晃。
    陶吉没回头,只是向后伸出一只右手,替小李子揉了揉额头。
    他的目光,正在看著前方。
    花圃,到了。
    舒妃正站在竹栏边上,手握著小锄头,秀眸望著花海,微微出神。
    陶吉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恍惚了一瞬。
    方才蝶妖振翅扇起的那阵狂风,把花瓣吹得漫天飞散,竹栏也被颳得吱呀作响。
    陶吉本以为,这片花圃怕是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可眼前,花海依旧。
    只有些许从竹栏边缘震落的泥块散落在宫道上,证明刚才那阵狂风,並非陶吉的幻想。
    “舒妃娘娘。”
    陶吉上前,將方才在花圃中见到蝶妖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舒妃听完,面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旋即轻轻“哦”了一声。
    “怪不得本宫觉得,这花怎么开得更艷了一些。”
    舒妃垂眸,望著面前开得正盛的紫花,露出一抹笑意:“本宫还以为,还有人替本宫照料这些花儿呢。”
    陶吉扯了扯嘴角。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他可没照料这些花。
    只是巡更路过的时候,偶尔看到了一些枯萎紫花,便將其拿出泥地,扔了罢了。
    倒不是他討好舒妃娘娘……虽然也有一点这个意思在里面。
    更主要的是,陶吉每天巡更的这片区域,唯一养眼的,就是这片花圃。
    陶吉视力远非常人,欣赏花圃的时候,自然也能关注到一些“不和谐”的残花败叶。
    他觉得这有点破坏美感,影响他赏花心情,便顺手料理了一下。
    再说了,閒著也閒著。
    在舒妃殿打完更,报完时辰后,可以说陶吉和小李子在这一个时辰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再报更,也只能是报给妖魔听了。
    舒妃抬起螓首,轻声开口:“小吉,你且细细描述一下那蝶妖的样貌。”
    陶吉自动忽视了某个称呼,恭声答道:
    “那蝶妖两丈多高,左边二翅为白,右边二翅为黑,躯身为紫。”
    舒妃若有所思:“看来,是穿花妖没错了。”
    陶吉眨眼,主打一个好奇就问:“娘娘,穿花妖是什么?”
    舒妃放下小锄头,悠声道:
    “穿行花海之妖,算是诸妖当中的无害之妖。
    “平生最喜穿花觅粉,远离爭斗,性子颇怯。
    “它落在哪片花圃,便是哪个种花人的福气。
    “此妖翅膀上洒落的鳞粉,对花草来说,可谓是大补之物。
    “若是有灵气之时,它们更是有用,起舞便能为花朵启灵,褪其凡体。而当花儿有了灵气,便成了灵植。
    “昔日本宫还在家的时候,便喜欢种花,是以家里人为我介绍过这种妖魔,还为我抓来了一些,替我照料满园的紫花。
    “每到月夜,几只穿花妖一齐起舞,满园花海便跟著亮起来,那景色,便是比宫里的御花园也不遑多让。”
    陶吉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种了花,就专门抓妖来照料?
    真就修为强,就能为所欲为唄?
    舒妃没有注意到他的腹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素手拨开花枝,玉指在花瓣上轻轻一抹,蘸起了一点粉末。
    “本宫运气倒是不错,这穿花妖看上了花圃,为花起舞。
    “哪怕正值绝灵,这妖起舞所洒落的鳞粉,也能让花儿多出不少功效,比如花期更长,开得更艷……”
    舒妃抬起玉指,指肚上的粉末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反射出的光泽呈现半黑半白之色。
    “咦?”
    舒妃將粉末凑近眼前细看,柳眉微蹙,“这粉末似乎只有黄阶中品?奇哉,本宫记得哪怕是幼年期的穿花妖,所洒落的鳞粉也该是黄阶上品才对。”
    陶吉站在舒妃身后,一声不吭。
    掉品这件事,可能、大概、或许、应该……
    是他的锅?
    黑白蝶蝶在花海中跳得好好的,是他在竹栏外探头探脑,打断了这妖魔的起舞仪式……
    那场舞,明显还没跳完。
    “罢了罢了。”
    舒妃起身,拍了拍手,粉末从指尖簌簌洒落,消散於夜风。
    对於她来说,黄阶中品和上品,区別不大。
    今晚这件事让她惊喜的,是有野生的穿花妖看上了她的花圃,肯定了她的种花水平。
    而不是穿花妖起舞,洒落对花有益的鳞粉。
    她要是真需要这粉末,大可以把家里那几头穿花妖拿进宫中。
    那可是成熟期的穿花妖,粉末带来的效用,可不是幼年期的蝶妖能比的……
    但没必要。
    舒妃看著面前的花海,看著那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粉末,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
    穿花妖的粉末,能让花开得更艷、活得更久、花期更长。
    换句话说,花不需要照料了,自个儿就能活得好好的。
    但若是花不需要照料了……
    她种这些花干什么?
    她种花,不就是为了享受每天照料花儿的过程么!
    浇水、鬆土、施肥、修剪,看著它们从一株嫩苗慢慢绽放,这才是种花人的快乐!
    现在,穿花妖剥夺了她的快乐。
    舒妃心中,忽地对这穿花妖不满了。
    穿花妖看上了她的花圃,她很高兴。
    穿花妖为她的花圃起舞,她不高兴。
    舒妃正想著要不用水把粉末冲走,余光看到了乖乖站在身后的陶吉。
    舒妃秀眸一亮!
    她忽然想到,这穿花妖的鳞粉,对於纯粹武夫来说,也是颇有功效!
    虽然功效不大,但比没有强!
    更別说,她丟了也是丟了,还不如丟给面前这个救了小云,看起来也颇为顺眼的小太监!
    舒妃嘴角微微一弯,朝陶吉招了招手:
    “小吉,过来。”
    陶吉心中顿时警觉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板一眼地走到了舒妃身侧。
    当然,说是身侧,他与舒妃也还是隔了一米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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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妃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伸出素手指了指花丛间那些粉末,道:
    “这些穿花鳞粉,你都收了吧。对於你的武道修行,有好处。”
    陶吉眼睛顿时就亮了!
    原来这鳞粉的好处,在这呢!
    “娘娘,敢问这些鳞粉如何使用?”陶吉真诚求教。
    舒妃又蘸了点鳞粉,抹在手背上,动作轻巧,像是在涂护肤的香膏:
    “像这样,涂抹在肌肤上便是。
    “那穿花妖虽然只留下了黄阶中品的鳞粉,质不算高,量倒是挺大。
    “你收集完这一花圃的鳞粉,足够你粗胚境的修行了。”
    说完,舒妃颇有点嫌弃地拍掉了手背上的鳞粉。
    要不是为了演示,她从来不用这等品质的东西。
    陶吉看著舒妃拍掉的鳞粉消散於空,之前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只觉得一阵心痛!
    额滴!都是额滴!
    娘娘,您不要,给我啊!
    舒妃拍掉手背的鳞粉后,还是觉得有点腻歪,又去水池下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一遍,心里这才好受不少。
    冲完水,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回过头,朝陶吉问道:
    “对了,小吉你可有收集粉末的容器?
    “这些鳞粉,需得装在密封的瓶瓶罐罐里才行。
    “否则暴露在空气中,用不了几日便没了功效。”
    陶吉抿了抿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舒妃又开口了
    “要是没有的话,本宫那边有几个空瓶子,可以给你使用。”
    舒妃想著陶吉能替她解决鳞粉,却是比陶吉还急切了几分:
    “你现在快点赶去本宫殿里,若是晚了,这些鳞粉可就被我的花儿吸收了。”
    陶吉闻言,立马转头看向花圃!
    只见黑白蝶蝶留下的粉末,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入紫花花瓣之中!
    陶吉顿时顾不上什么犹豫了,一把从怀里掏出那只巴掌大的白瓷瓶。
    掏出来后,他赶紧为自己之前的犹豫补了一句解释:
    “娘娘,这是小的巡更时,在宫中捡到的瓷瓶,想来是没人要的,小的见它怪精致的,便捡来用了。”
    说完,陶吉紧紧盯著舒妃的脸色,心里直打鼓。
    这小瓷瓶,他的確是在宫里捡的。
    至於是哪里捡的,你別问。
    陶吉觉得,舒妃应该不认识这小瓷瓶。
    甚至恐怕都不清楚,她的床下有那么一个暗格!
    而舒妃瞥了眼陶吉手中瓷瓶,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隨意地摆摆手:
    “捡到的便是你的,一个小瓶罢了。
    “想来是哪个巡卫吃空了丹药,隨手將瓶子丟了。
    “小吉,你可不要学这种行为,本宫最討厌此等无礼之人!”
    “是,娘娘!”
    此刻,陶吉已经扑到了泥地里,手上甩出了残影。
    饶是如此,收粉公陶吉听到舒妃的话,还不忘回头应了一句。
    他可没忘记,这粉末是谁给他带来的。
    收粉是主要的,但伺候好娘娘,更是重要的!
    月光下,陶吉的影子在花丛间快速地移动著。
    他时不时便停下来,拨开一片花叶,寻找藏在缝隙里的粉末,动作越来越熟练。
    舒妃站在竹栏外,静静看著他那副爭分夺秒的模样,嘴角含笑,显然觉得饶有趣味。
    她也不只是光看,偶尔还会出声,指出几个地方:
    “竹栏边上还有。”
    “那几片叶子上的,別忘了收。”
    “你左手边那朵,对,就是那朵开得最大的,花蕊里还藏著一小撮。”
    陶吉靠著自己的眼睛,还有舒妃的指点,一路搜寻。
    一刻钟后。
    陶吉直起身,將竹栏边上,最后一朵花儿上的粉末扫进瓶口,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花圃里的鳞粉,已经被他收得七七八八。
    剩下一些实在太小、太分散的粉末渣子,再花时间去找性价比太低。
    陶吉走到舒妃面前,將瓷瓶高高举起,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瓶中,粉末已积了大半瓶,在月色下泛著黑白光泽,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至少在陶吉听来,这沙沙声宛若天籟。
    白捡的武道资粮欸!
    “多谢娘娘!”
    陶吉將小瓷瓶盖上塞子,收进怀中,而后立马对著舒妃拱手一礼。
    这一声道谢,他可谓是喊得真情实意。
    若不是舒妃娘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粉末!
    舒妃笑了笑,“不必谢本宫,这鳞粉既然对你有帮助,便先给你好了。”
    她没说这是她不要的。
    而不出舒妃所料,陶吉果然露出了感动之色:
    “娘娘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
    舒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无需你报。”
    她看著陶吉,心中很是满意!
    家里那些老东西,总说本宫不懂收敛人心!
    手下除了小云这个贴身丫鬟,在宫里一个忠心的下人都没有!
    但现在,本宫看这小吉就很上道嘛!
    本宫又送武学又送资粮,还怕得不到这小太监的忠心?!
    等过段时候本宫回家,定要在那帮老东西面前扳回一局!
    舒妃一想到这个画面,便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这娘们在轻哼什么?怎么看著比我还高兴?”
    陶吉面上微笑,心里却充满疑惑。
    舒妃似乎也注意到自己发出了声音,脸微微一红,开始了赶人:
    “你们继续巡更吧,本宫要继续照料花了。”
    “是,娘娘!”x2
    陶吉和一直站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小李子,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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