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眨了眨眼。
    他看著陶吉手中那截短蜡,想著突然改变的巡更路线,嘴唇微动。
    莫名的,这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小李子默默跟在陶吉身后,看著大人一手端蜡,一手摩挲剑柄,一个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陶吉脚步一顿。
    他的衣角,被人扯住了。
    陶吉回头,发现小李子正扯著他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望著他,一双大眼睛含著水光,仿佛隨时会掉下泪来。
    陶吉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可不是神父。
    他不好这一口的。
    “怎么了?”陶吉压下心头猜测,沉声问道。
    小李子鬆开拉住陶吉衣角的小手,弱弱道:“大人,您是不是,是不是……又感应到了妖气啊?”
    陶吉挑眉,“你猜?”
    “嚶!”
    小李子脸色一皱,几滴泪珠就这么滚落脸颊。
    听到大人这么说,他心里顿时有数了!
    前方有妖魔,一定有妖魔对吧!
    明明巡更就是一个循环往復的枯燥任务,但大人总是能给他带来一大坨惊喜!
    小李子摸了摸眼角,眨巴眼望著陶吉。
    別的更夫遇到妖患,皆是避之不及,恨不得立马呼唤巡卫。
    怎么大人就是这般……
    勇猛?
    “怎么?你不想跟我去?”
    陶吉自然看出了小李子的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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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完全可以理解,甚至十分支持小李子不跟著他一起冒险。
    毕竟,他好歹是个粗胚境,还有【重器】级別的长剑在手。
    而小李子呢?
    连粗胚境都没有,充其量算个呸境,真遇到了妖魔,也就妖魔一口唾沫的事。
    要知道,哪怕是【驱妖烛】,也並不是对所有妖魔有用。
    陶吉去更鼓房蹭饭的时候,偶尔会在路上遇见吃完饭的更夫。
    饭后消食的他们,凑个三四个人,就能侃侃而谈。
    陶吉耳目清明,放缓脚步后,总能听到不少八卦。
    比如哪个更夫昨夜未归,怕是被妖魔吃了……
    比如某些妖魔闻到【驱妖烛】的味道,非但不觉其臭,反觉奇香无比,追著更夫跑,追到了也不吃人,一心扑在蜡烛上……
    比如哪个殿的宫女,甩了友人甲,选择与友人甲的兄弟,大丁搭伙对食……
    更夫作为少有的夜间也能在宫里自由行动的宦官,可谓是皇宫上下的八卦,都了解那么一点。
    而陶吉就是听他们二次消化,甚至二次加工成的八卦,也能学到、了解到不少真东西。
    “大人?”
    小李子挥了挥小手,陶吉眼神重新聚焦。
    他回过神,“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小李子忍不住腹誹:“大人明明就是没在听嘛!真是的。”
    但他面上还是柔声道:
    “大人,虽然您武力高强,但若是真有妖魔踪跡,我们不妨叫来冷宫巡卫,不说斩妖,就是防止那妖魔逃窜也是极好的……”
    陶吉先前想岔了。
    小李子並不是不想跟著他一起斩妖。
    十三四岁的孩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虽然小李子年纪轻轻就入宫当了宦官,但年纪摆在这,哪怕他对妖魔惧怕的要命,却又对其充满了好奇。
    更別说上次和陶吉联手斩了一次妖魔后,他心中对妖魔的惧怕,少了不少。
    “摇人?”陶吉一愣。
    “大人,面对妖魔,我们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一块儿上才是正道呀……”
    小李子说的很小声,生怕衝撞了陶吉。
    毕竟在他看来,这句话有“贬低”大人武力值一般,需要找人协助才能一起斩妖的意思。
    但天可怜见,他並非是做这般想。
    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句话很对。
    就像上次,他和大人联手打败了妖魔一样!
    陶吉呵呵一笑,揉了揉小李子的脑袋,在后者咋咋呼呼跑开之后,方才悠悠开口:
    “摇人,也不是不行。”
    小李子眼前一亮!
    如果能够摇来一队巡卫的话,想来哪怕是厉害妖魔,他与陶大人也都不会有事,阴沟里翻船的吧?
    “那么,摇谁呢?“
    陶吉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
    他並没有在逗狗蛋玩,相反,他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毕竟今日的【吉】报,与先前那几次都有所不同。
    【吉】:
    子时二刻,舒妃花圃有小妖出没,其粉为黄阶中品,颇为珍贵。
    今日份【吉】报,没有“斩之”或者“杀之”的字样!
    要么是卦象自动忽略了,要么就是……
    凭陶吉现在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一个人斩杀这小妖!
    “大人,要不我们去找季伯达,季大哥?不行,他是力士,不是巡卫,出不来营场……欸!上次季大哥是怎么出来的?!”
    小李子忽然一拍脑袋,注意到了先前根本没有发现的问题!
    他看向陶吉,却见后者只是默默看著他,嘴角轻勾。
    显然,陶吉早已知晓。
    小李子瘪了瘪嘴,却也不再深思了。
    这种事,他想了也没有用。
    “季大哥最近好像疏离了我好多,这是在让我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靠近他吗?果然,季大哥也变了呢……”
    小李子心情忽地有些闷闷不乐。
    他待季伯达,可真是视之为兄长。
    可惜如今两人之间的关係,別说兄长了,连陶吉这个陌生人,似乎都比他还亲近几分。
    小李子幽幽一嘆,决定以后要远离季大哥了。
    季大哥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不会死守著过去的友情。
    当然,若是季大哥真的有什么苦衷,之后他也会原谅季大哥的!
    总之,小李子只想在宫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而季大哥,似乎是不甘平庸,想造就一番大事业的主……
    一念及此,小李子瞥了眼陶吉。
    大人与他而言,亦师亦友。
    而大人的性子,更是让他大为惊喜!
    小李子完全想不到,摸鱼还有这么多种方式!
    他唯一能想到的最恶劣的摸鱼手段,就是一边看书一边提著灯笼往前走。
    也不管灯笼照到哪儿了,双眼只顾手中书,两耳不闻外边事。
    这般摸鱼了几年后,自詡宫中摸鱼小能人的他,遇到了陶吉。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更夫巡更时候,只要在有烛火亮著的殿宇前报更就行……
    只要没遇到巡卫,就坐著看会儿星星,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真可谓是——
    於无人阴影处,为所欲为。
    “要是大人没那么热衷斩妖的话,真想和大人组一辈子搭档,巡一辈子的更啊!”
    小李子心神激盪下,一时间竟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闻言,陶吉一点点低下了头,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道:“狗蛋,你在说些什么?”
    “唔唔唔!!!”
    小李子的小脸霎时间爆红一片,两手疯狂摆动,像是在拉手风琴,嘴中更是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哼鸣声。
    “谁家热水壶开了……”陶吉一乐。
    小李子虽然不知道“热水壶”为何意,却也大致能理解……
    再说了,哪怕理解不了,看陶吉脸上的坏笑,还能理解不了对方在笑自己么!
    小李子气鼓鼓地抱著灯笼走远了。
    陶吉则举著燃了不到一半的白蜡,慢悠悠跟在身后。
    巡卫一事,他的確没有合適人选。
    隨便找个巡卫吧,又不好解释“你怎么感应到妖气的?”这种问题。
    找个相识的巡卫吧……他没有相识的巡卫。
    陶吉侧眸看了眼小李子。
    小李子倒是有个认识的巡卫,看著还挺猛,武道第二境,锻铁境嘞。
    就是有点太猛了。
    陶吉把握不住。
    对於这位神秘的抗猪力士季伯达,陶吉不打算与其有过多交集。
    这小季同学在冷宫这盘棋局上,几乎是明牌的存在。
    一个能大摇大摆走出营地,不佩腰牌、不著力士装扮的纯粹武夫……
    想想都知道,是背后某个大手子推出来的小卒。
    陶吉巡了这么多天更,也是渐渐回过味来。
    秋水派他在冷宫巡更一个月,怕是把他当做了一个“眼线”、“前线情报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上司,那位凶娘们秋水,到现在还没有来联络他……
    按理来说,像他这种情报机,不应该安排每日或者每周找个地方接头,而后叠代一下情报吗?
    “今日杏月初七,不知不觉来冷宫一周了……”
    陶吉暗暗嘀咕,空著的右手摸了摸胸口。
    他摸到了一块硬物。
    哪怕隔著粗糙布料,也能感受到玉牌的清凉。
    陶吉眼神幽幽。
    他想的不只是玉牌,还有那一只玉足。
    如意元年,杏月初一。
    他右手所捂著的位置,当时正被一只小脚踩著。
    而他,堂堂穿越者,就这般被一个土著凶娘们踩在脚下,屈辱抬头,却因那高耸,导致连其脸都看不见。
    “耻辱啊耻辱!迟早有一天,我定要把你也压在身下!”
    陶吉右手猛地握紧,握住了玉牌。
    一旁,左手灯笼右手锣,肩上还有一小梆的小李子,朝陶吉投来了目光,同样眼神幽幽。
    刚才他跑开后,很快就被陶吉追上。
    而后陶吉便以“惩罚你丟弃伙伴之罪”,將身上的打更三件套全部塞在了他的身上。
    由於宫內近日闹妖患,是以这铜锣和木梆,也迎来了一次大升级。
    纷纷做了加厚、加重处理。
    常人若能將其扔出去,砸得准的话,第一境妖魔高低能起个包。
    往日只提灯笼的小李子,此刻终於体会到了锣梆的重量。
    他的脊樑,一点点弯了下来。
    小李子无比確信,这锣梆是他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嘖,让你多吃点你不吃。”
    陶吉轻嘖两声,摇了摇头,接过了铜锣和梆子。
    没了重担后,小李子的脊樑顿时直挺。
    “白日无事了,在阳光下多蹲蹲马步。就你这小体格,我真怕到时候妖魔还没来,你就被嚇死了。”
    陶吉颇有点嫌弃地瞥了小李子一眼。
    小李子脖子一梗,“哪有,上次那头蚯蚓妖我就没……”
    陶吉乐了,两股颤颤,双手发抖。
    小李子默默缩起了脖子。
    他上次……真的有这么不堪?
    没有吧?
    “好了,该办正事了。”
    陶吉看了眼手中蜡烛,已经快燃完了。
    最后的火苗在夜风中颤了几颤,眨眼功夫,便化作了缕缕青烟,裊裊而上。
    他隨手將残余的蜡渣丟进路旁木桶。
    这木桶在宫道两旁隨处可见,相当於公共垃圾桶,每天都有专人收拾。
    两人继续走著,前方驀然一亮。
    那是舒妃殿的烛火。
    陶吉面色微喜。
    舒妃殿近了,那花圃还会远吗?
    花圃距离舒妃殿不过几步之遥,只要再拐过前方这个拐角,就能看见那片花海。
    陶吉在舒妃殿门口停下。
    他下意识侧头望向殿宇,只见烛火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可惜,只有光。
    没有人。
    陶吉一时惋惜,往前几步,解下锣、梆,靠墙而放。
    放完后,他对著小李子使了个眼色。
    小李子站在原地,无动於衷。
    宫墙投下一片黑暗,浑身缩在阴影里的陶吉忍不住扶额。
    他无奈之下,只好轻咳一声,吸引了小李子的注意力后,开口轻声道:
    “狗蛋,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话罢,他起身,拔出了【寒鸦】剑。
    陶吉挽了个剑花,踏著月光,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小李子看著陶吉的身形渐渐融入黑暗,直至消失不见。
    他两手怀抱著灯笼,小脸满是感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昨天,他躲在娘娘殿门前,看陶吉离开。
    今天,他还是躲在娘娘殿门前,看陶吉离开。
    唯一的区別,不过是换了个娘娘,换了个地方。
    “坏了!”
    小李子脸上忽地浮现懊恼之色,心中暗道:
    “忘记和大人说,关於贺妃娘娘的事了!”
    昨晚他们在冷宫北边巡更,只见到了一位活人。
    那位练剑的妃子。
    陶吉问小李子,这位妃子是谁。
    小李子不知晓,却答应了之后会找人问问。
    於是今日起床后,他便去找了原先巡冷宫北边的更夫。
    说起来,小李子在更鼓房內年岁最小,本就被诸位更夫当小弟看待,颇受宠爱。
    而当他的搭档成了陶吉后,他受的宠爱,就更深了。
    巡冷宫北的更夫,很快便告诉了小李子,关於那位妃子的信息。
    原来,那位舞剑妃子姓贺,前不久搬来的冷宫,自个儿选的清瑶池边上。
    更夫与小李子交谈的时候,由於没压著声音,是以又有几位更夫凑了过来。
    有个消息灵通的,更是一阵挤眉弄眼,而后示意大家把门窗都关上。
    门窗很快合拢,大家纷纷凑到了消息灵通的更夫身边。
    小李子被眾人挤在中间。
    那位更夫东扯西扯,说了一大箩筐废话。
    小李子自然不可能,將这些废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陶吉。
    是以他总结了下那位更夫说的话,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舞剑的贺妃娘娘,与种花的舒妃娘娘,颇为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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