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回到更鼓房的时候,一袭淡青棉袍的韩知山正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支笔,面前摊著一张纸。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韩知山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团浓墨,脸上布满了震惊。
    陶吉:“?”
    他瞥了眼桌案,“韩公公,写什么呢?”
    韩知山顺著他的视线低下头,瞳孔猛地一缩。
    “唰——”
    快啊,很快啊,韩知山把信纸揉成团塞进了袖中。
    “坏了,这小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这检举信还没写完呢!”
    他心中暗自嘀咕,面上却是露出了笑:
    “没写什么,家书罢了。这入宫多年,也是许久未曾与乡里联络了。”
    “这样啊……”陶吉頷首,一点不带信的。
    但他也没有追问,这会显得他的智商和李狗蛋一样。
    “对了,不知元亨是否要写家书?我可帮你一併送给驛夫。”
    韩知山顺著方才的话头往下问,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陶吉的神色。
    见其面色如常,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看来,这小子应该没看清纸上写了什么!
    不过,就算看清了也无大碍。
    毕竟他才刚起了个头,那些关於陶吉是剑岭之人的证据,还没列上去呢。
    陶吉听见“家书”二字,眸光垂了垂。
    沉默了片刻,方才摇头道:“不了。吾乡远隔山海,家中亦是无人可寄。”
    “老夫多嘴了,元亨勿怪。”韩知山带著歉意说道。
    陶吉摇了摇头,道:“无碍。”
    房內一时沉默了下来。
    陶吉望著窗外日色,忽然地有些怀念地球了。
    李奶奶的病好了吗?还在为了资金髮愁吗?孤儿院的那几个皮孩子,上了几年学,应该有变乖吧?
    “……也不知道这世界的最高战力,能不能破碎虚空?指不定,我还能回去?”
    陶吉这般想著,有些惆悵的心態再次振作起来。
    穿都穿了。
    他向来把握当下,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的自己。
    “远隔山海,无人可寄?”
    韩知山望著窗外日色,眼神晦涩,袖袍內攥著信纸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心道:“这是又多了一条铁证啊!”
    只有那地方,才会与【王朝】相隔万里,才会死那么多人,十户九空……
    “韩公公,我先回去了。”
    陶吉將白色灯笼放回原位,走到韩知山面前,拱手告辞。
    他来更鼓房,只是为了还灯笼罢了。
    心情七上八下的韩知山,下意识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眼看陶吉走到门口,韩知山猛地回过神,急呼道:
    “元亨,且慢!”
    陶吉缓缓回过头,“?”
    韩知山瞥了眼放在剑架上的长剑。
    虽说现在房內无人,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和【剑岭】之人交谈,他心臟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元亨,你今夜还巡更吗?”
    韩知山本以为,陶吉早上还剑,中午扒墙,是任务完成准备走了,把锅留给他一个人背。
    但现在,陶吉居然回到了更鼓房。
    那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陶吉古怪地看了韩知山一眼,“我是打更人,当然要巡更啊。”
    “这样啊……”韩知山喃喃,放心了。
    他挥手道:“小友,且去且去!”
    陶吉转身就走,带起了一阵风。
    韩知山缓缓从袖中,拿出了那份已经被揉皱的纸团。
    他嘆了口气,轻声道:
    “写,还是不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啊……”
    ◇
    陶吉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时閒了下来。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想了想,又推门走到院子里,找了块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青石板地,扎下了马步。
    中午在假山上蹲了半个时辰,回来之后,他就觉得下盘稳了不少。
    走路时,脚底抓地的感觉比以前扎实了许多。
    这马步对粗胚境的他来说提升虽小,可蚊子腿也是肉。
    日光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天边的云被一层层染透,烧成了一片浓烈赤霞。
    夕阳下,远处的宫墙飞檐只剩下黢黑剪影,几只归鸦掠过长空,叫声隨著晚风送出好远。
    月升,清冷冷的银光铺满了青石板。
    “嘶……”
    陶吉捶著腰起身,一下午的马步总算有了点感觉,腿脚酥麻,每走一步,仿佛踩著云端。
    在房间里缓了一阵后,他带上打更三件套,出门了。
    更鼓房。
    望吉良久的韩知山,终於等到了陶吉。
    “他果真来了!”
    站在门口的韩知山看到陶吉,心中大喜。
    陶吉看到韩知山,讶了一下,却也没在意,想著大概是老人家出来吹吹风。
    他拱手,道出来意:“韩公公,巡更危险,我来取剑。”
    “好说好说。”韩知山笑了笑,瞥了眼身后站著的魏三思。
    魏三思顿时会意,一路小跑回到了后房。
    片刻,便双手捧著剑回来了。
    陶吉接过剑,道了声谢,又与韩知山寒暄一会儿,便佩剑巡更去了。
    韩知山双手笼在袖中,看著陶吉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他当然不是没有想过,陶吉还剑是因为小宦官不得佩剑。
    但相比较这种可能,他还是更相信后者——陶吉,或者说陶吉背后代表的秋水,要甩锅给他。
    当然,要是真是前者,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就像现在这样。
    “桀桀桀……”
    听著乾爹的大笑,魏內使眯起三角眼,心头纳闷:
    “乾爹这是逢什么大喜事了?早上不还阴鬱满脸?中午从冷宫直房那边回来,更是愁得嚇人。”
    陶吉走在官道上,走得很慢。
    下午蹲马步蹲上头了,导致后遗症有点大。
    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有一种踩在地上,轻飘飘的感觉。
    是以等陶吉到了与小李子约定的地点后,只见月光下,年轻的小太监提著灯笼,无所事事,抬头数著星星。
    “抱歉,来晚了。”陶吉带著歉意道。
    小李子听到陶吉声音,惊了一下。
    大人走路怎么没有脚步声的?!
    而等他听到陶吉道歉后,更是连连摇头。
    “没事的没事的!”
    大人怎么可以向他道歉呢?
    更別说,他也没有等多久。
    陶吉瞥了眼灯笼,里面的【驱妖烛】已经燃掉了四分之一。
    他摸了摸小李子的脑袋,温和一笑:
    “走吧,该巡更了。”

章节目录

每日一卦:冷宫打更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每日一卦:冷宫打更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