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姐,起床啦!”
    声音清脆,带著活泼的元气。
    罗宾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模糊地『唔』了一声,没有要起来的跡象。
    “罗宾姐,再晚一点,饭要凉了。”凌华趴在床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又唤了一遍。
    罗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终於慢悠悠地掀开眼皮,睡眼惺忪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小脸,神思还有些飘忽。
    凌华见她醒了,立刻歪著脑袋:“你昨晚几点睡的呀?”
    罗宾怔了怔,下意识瞥了一眼散落在桌案上的书本和纸笔。
    那些古代文字的拓片她整理了大半夜,连自己什么时候爬上床的都不太记得了。
    “记不清了。”她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揉了揉额头。
    凌华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那先去吃饭,吃完再回来补一觉。”
    罗宾被她拽著坐起身,髮丝垂落在肩侧,还没完全清醒,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嗯。”
    享用过早饭后,罗宾没有补觉的想法,而是返回臥室褪去睡衣,打开衣柜挑选衣服。
    指尖划过衣架上一排顏色各异的布料。
    她在那件米白色高领衬衫前停了一瞬,又移开,最终抽出一件白色露肩上衣,布料柔软丝滑。
    她对著穿衣镜比了比,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黑色亮麵皮质短裙和黑色渔网丝袜,又从鞋柜中挑了一双黑色一字带高跟鞋,最后翻出昨天刚买的翠色带圆形装饰腰带。
    这些是昨天登陆城镇时和凌华一起逛街买的。
    流亡这么多年,辗转了一个又一个组织,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出手如此阔绰的老大。
    入会费丰厚得让她忍不住想买些以前从来不会多看的东西。
    她系上腰带,对著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了片刻,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偶尔这样,也不算过分吧。”
    镜中的人清瘦,眼下的倦意还没来得及退乾净,但已经看不出熬夜的痕跡。
    她隨手撩了撩头髮,乌黑长髮尽数垂落肩头,模样乾净又利落。
    罗宾抱著自己做的教材,拉开门走了出去,来到甲板上。
    极地號平稳航行在海面,海风轻缓,船身摇晃幅度极小,正好適合静心修习。
    甲板的一个角落当作临时的授课场地。
    凯恩早已搬来书桌和椅子,乖乖坐好,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罗宾身上,眼前一亮。
    “先说好,古代文字体系繁杂,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字符都有固定含义,不能凭感觉臆测。”
    罗宾低头整理著记录文字的空白纸张,语气严肃认真。
    “我会从最基础的字根教起,你必须专心记,认真学。”
    凯恩点头,態度端正:“明白,辛苦你了,老师。”
    罗宾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当是普通的师徒称谓,俯身拿起细笔,开始书写基础字根。
    她身姿微微前倾,露肩的上衣衬得肩线乾净利落,垂落的长髮偶尔隨著低头的动作滑落几缕,贴在肩头。
    每写完一个字根,她就会停顿一秒,抬手將散落的髮丝捋至耳后,指尖动作轻柔乾脆。
    这个动作在罗宾眼里只是寻常整理仪容的习惯,落在凯恩眼里,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看这里。”
    罗宾指尖点在纸面的字符上,指腹轻轻贴著纸张。
    “这是最基础的大地字根,代表土地与根基,也是绝大多数地理类古文的起始字根。”
    凯恩视线落在纸面,余光却始终停在罗宾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乾净,指尖轻点纸面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次抬手与落下都不急不躁,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静下心来的节奏。
    海风掠过甲板,吹得她短裙的亮面微微反光,皮质裙摆上的褶皱也跟著轻轻晃动,渔网袜贴合腿部的线条若隱若现,让他难免分心。
    凯恩在这个世界还从没上过正经的课,更没有这样近距离,被一位气质绝佳的女人一对一授课。
    安静的甲板上,只有海浪声和罗宾清晰平稳的讲解声,氛围鬆弛又微妙。
    她讲得认真,他听得心不在焉。
    “看懂了吗?”罗宾侧过脸看向他。
    凯恩立刻回神,收敛杂念:“看懂了,老师。”
    “那你写一遍。”罗宾將笔递到他面前。
    凯恩伸手接笔,两人指尖无意间轻轻碰到一处。
    罗宾神色未变,指尖微收,隨即收回手,静静站在一旁等待他书写,全程坦然自然。
    可这一瞬的触碰,却让凯恩心头微微一动。
    温热的触感短暂又清晰,他握著笔的指尖顿了顿,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低头照著样本书写字根,笔画却略显生硬。
    罗宾看了两眼,微微俯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背。
    “手腕放鬆。”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距离极近,气息轻浅。
    “这笔需要轻压纸面,古代文字讲究沉笔,力道太浮,字形就会失准。”
    她手把手带著凯恩调整握笔姿势,纠正运笔力度。
    身体微微贴近,肩头距离极近,髮丝垂落,偶尔扫过凯恩的手臂。
    凯恩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字根写到一半就忘了下一笔。
    他能清晰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还有身旁人沉稳认真的姿態。
    罗宾的所有动作都只是纯粹的教学指导,没有半分多余的心思,可在凯恩眼中,这般近距离的肢体接触,耐心细致的手把手教导,是独属於他的温柔优待。
    短短几秒,他却觉得格外漫长。
    “这样就对了。”
    罗宾確认他的姿势无误后,立刻收回手,站直身子,继续讲解下一个字根。
    “记住这个发力方式,后面的复杂字符,都需要这个基础功底。”
    凯恩应声落笔,心里却早已没了大半学习的心思。
    他反覆回味著刚才的触感,看著眼前认真授课的罗宾,只觉得这场枯燥的古文学习,变得格外让人期待。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宾全程专注教学。
    她会在凯恩写错字符时,直接伸手点在错误的笔画上,逐一纠正。
    会在他记混字根含义时,放慢语速,重新拆解讲解。
    累了就微微仰头,轻轻活动脖颈,没有丝毫刻意做作。
    每一个在她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教学举动,都让凯恩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他愈发执著地喊她老师,每一次称呼都格外认真。
    “老师,这个字根和刚才的怎么区分?”
    “老师,我再写一遍给你检查。”
    “老师,辛苦你了。”
    一声声老师反覆落在耳畔,起初罗宾毫无察觉,只当是学生对授课者的正常尊称。
    可次数多了,她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凯恩的目光太过专注,不像是专注文字知识点,反而像是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带著一种直白又热烈的注视。
    哪怕他每次都乖乖听课,认真提问,態度无可挑剔,可那视线里的温度,却骗不了人。
    海风再次吹过甲板,撩动罗宾的长髮,她抬手拢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瞬,她清晰感受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没有刻意的曖昧,却因一次次近距离接触,一声声执著的称呼,变得不再纯粹。
    罗宾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温热,垂眸收回手,直起身退开半步。
    她意识到刚才握著凯恩的手教运笔,实在太近了。
    近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近到自己耳尖还没凉下来。
    “......自己试试。”
    罗宾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想用这句话把方才那点不自在遮掩过去。
    可凯恩並没有立刻动笔。
    他盯著刚写完的那行字符,似乎很满意,抬起头。
    “老...”
    “別叫我老师。”
    罗宾打断他,语气刻意稳住,视线却偏开了。
    凯恩愣了一下。
    他看著罗宾偏过去的侧脸,耳尖那抹未褪的温热被她微卷的黑髮挡住了半边。
    风吹过来,髮丝轻轻晃了晃。
    “......好。”
    他没追问,低头继续写字根。
    罗宾站在他的身侧,指尖点在纸张上,讲解声淡淡的,不疾不徐。
    她说得很认真,视线始终落在纸面上。
    凯恩低著头,字写了五行,其中三行的起笔都错了。
    罗宾没有不耐烦。
    她只是停下来,重新写了一遍样字,然后把两张纸並排摆在一起。
    “你看区別在哪?”
    凯恩看了一眼样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认真端详片刻。
    “......没看出来。”
    罗宾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急躁。
    她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样字的起笔部分。
    “这里,要沉下去,你的是飘的。”
    “哦。”
    凯恩重新落笔,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
    罗宾看著那个字,沉默片刻,然后再次俯下身,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
    “这样,手腕往下,轻轻压著纸面,不要抬著。”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和讲解字根时一模一样。
    凯恩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不少。
    罗宾的手也比刚才要温暖一些。
    她的指腹贴著他的手背,带著他一笔一笔写完了一个完整的大地字根。
    最后一笔收束,她才鬆开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就这样。”
    “好。”
    凯恩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练习。
    他开始理解罗宾说的沉笔是什么意思了。
    不只是写字的力道,更像是一种状態。
    手掌压在纸面上,笔尖陷进纸里,不能浮,不能飘。
    很像是罗宾这个人。
    沉在纸面以下,不声不响,却让你没法不注意。
    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罗宾开口。
    “你之前学剑术的时候,也是这么用功?”
    凯恩抬头,罗宾正看著他刚写完的那几行字,神情仍然平淡。
    他想了想:“差不多吧。”
    “那教你的那个人,应该很有耐心。”
    凯恩愣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缠著过往旅人学剑,有人隨便教了两手,有人却根本不理他。
    他应该算是自学,直到后来遇到凌华,才算是补齐了基础短板。
    但他还是笑了笑。
    “还行吧。”他顿了顿,“怎么了?”
    罗宾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目光,看著纸上那些一笔一划的字根。
    沉默了一会儿,她淡淡开口。
    “没什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觉得,做你的老师,应该不会太累。”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凯恩看著她。
    她把那几页纸收拢,重新摞好,动作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海风刚好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露出耳尖尚未完全褪去的温热。
    她没有多说什么,凯恩也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根,嘴角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天空上云彩躲闪到一边,阳光洒满甲板。
    罗宾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张样字纸,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看著凯恩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好的时候,她就收回目光,喝一口茶。
    写得不好的时候,她就重新起身,走过去点一点纸面。
    不厌其烦。
    她忽然想起凌华早上说的那句话。
    『那先去吃饭,吃完再回来补一觉。』
    她没有补觉。
    此刻也一样。
    她没有离开,也不想离开。
    凯恩很享受这种氛围。
    想当初他提起让罗宾教自己古代文字而说出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推翻世界政府是真。
    想要成为世界之王是真。
    意图让罗宾融入团队是真。
    打消她的顾虑是真。
    支持她、保护她是真。
    直球坦白想要罗宾这个人是真,想要她成为鬼手海贼团的一员也是真,只不过两句连起来,旁人听了只会当他在拉人入伙。
    只有他自己知道,前半句不是修辞。
    凯恩当时所说的所有话,全部出自他的真实想法。
    只不过,他想学古代文字的初心不是这些,也没有那么高大上的理由。
    缘由其实很朴素。
    凯恩传授罗宾剑术,指导她剑道修行,很喜欢这种当老师的感觉。
    但时间长了,他又想体会下当学生的乐趣。
    反正都重活一世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
    有些人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世间向来不公,有些人欢喜,有的人悲痛。
    有人把日子过成糖,有人把日子熬成药。
    南海,索尔贝王国。
    南部的乡间教堂前围满了老人,个个面带愁容,心疼地望著教堂大门,仿佛目光能穿透门板,望见里面的人。
    教堂主神像下方,摆放著一张临时小床。
    床上躺著一位皮肤大片泛蓝的憔悴女人,她身边安睡著一个模样可爱的小娃娃。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跪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
    女人的脸上洋溢著阳光的微笑,艰难地抬起手抚摸男人的脸颊。
    “熊仔,你怎么没跟在多拉格大哥身边?”
    男人酝酿片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我突然想家了。”
    “多拉格身边不缺人手,伊万酱一直跟著他,加上最近有个不错的新人加入,我便回来看看。”
    “真好呢!”金妮眼底泛起温润水光,“熊仔,我见到你真的好开心!”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没用的,青玉鳞是绝症。”
    “不可能!我一定会找到世界最好的医生,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提高的音量吵醒了熟睡的婴儿,啼哭声让他收敛情绪,紧张地捂住嘴。
    金妮微微侧身安抚婴儿,哪怕是一丁点动作,都牵扯著身体传来剧痛。
    可她依旧维持著柔和的笑意,那股精神散发出的暖意,抚平了婴儿的惊慌。
    这份温柔哄得孩子再次安稳沉入梦乡。
    金妮转过脸:“已经太迟了。”
    熊的眼眶控制不住泪水,任由它沾满衣襟。
    “没关係,没关係的。”
    “我最后还能见到你,真的好开心。”
    “熊仔,我一直...一直最爱你了!”
    床前这个身高近7米的男人再也忍不住,將头埋在她的脸旁,不停抽泣。
    金妮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她的熊仔,轻抚他的后脑。
    说来也巧,床上的婴儿睁开了双眼,懵懂的望著最亲爱的妈妈,和她身边高大的男人。
    就这样,金妮在生命的最后数月里,与自己最珍视的人相伴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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