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逊志又不愿违背本心,他与老爹张璁一样,虽有投机之心,却仍心存正道,良久后他忽然仰头道:
    “《易》曰,天地闭,贤人隱。《论语》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隱。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人所行不同,而同归於仁。若学生处其间……”
    张逊志微微一顿,咬著嘴唇一字一顿道:“当效微子,存宗庙於既亡之后,留忠义於万世之间。死諫固烈,存祀亦忠。”
    唐寅缓缓起身,踱了几步,背对张逊志道:
    “最后一个问题。《春秋》大义,尊王攘夷。然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我问你,若君非明君,夷非真夷,尊王反致民困,攘夷反增战祸。你忠於君乎?忠於民乎?忠於道乎?”
    张逊志挺直身躯,声如金石道:“《尚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忠君即是忠民,爱国即是爱道。三者一也,分则俱损。”
    他心里则尚有一句话未说,《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紂矣,未闻弒君也。君合於道,则以死奉君;君悖於道,则以死守道。
    当然如此大逆不道之话,他就连和老爹都不敢说。
    他毕竟有现代记忆,无论是对嘉靖还是杨廷和,都是忌惮远多於尊重。
    唐寅猛然转身,眼中竟有泪光,哈哈大笑道:“唐某半生流落,今日遇一真儒童!逊志,逊志——”
    他举袖拭目,正色道:“你可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今日你所言,便是至善初苗。记住,他日无论登科及第,还是退隱山林,莫忘今日这番话。”
    张逊志深施一礼道:“先生教诲,学生刻骨铭心。敢问先生,今日课业可有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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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寅哈哈一笑道:“太完美了,反倒不真。下次来,装笨些,让老夫过过先生癮。”他心中暗道:“此子异日,当为社稷之器。但愿他莫学我这般疏狂……”
    此时陆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湖广陆家虽然是世代武將,但湖广陆家乃是浙江鄞县陆家的分支,而鄞县陆家耕读传家世代为官,故而陆炳自幼便仰慕读书人。
    那张逊志比他还小一岁,却能用四书五经与大才子唐寅对答如流,令陆炳极为钦佩。
    他心里一直在背诵张逊志与唐寅的对话,要回去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嘉靖。但要背的內容过多,以至於神色都有些恍惚,张逊志拜別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
    与此同时,礼部內。
    “秉用,昨日令郎在国子监內称本官的奏疏非忠孝之道。”毛澄命手下把张璁叫来,面无表情地沉声问道。
    昨晚毛希元变本加厉地在毛澄面前狠狠告了张逊志一个刁状,对於自己蛮横的事情则一点没提。
    张璁自然不知道昨天国子监发生了什么,此刻忽然被叫过来,心中有些茫然。
    从毛澄口中得知昨天的事情后,迅速冷静下来。
    昨晚他在儿子的鼓励下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站队嘉靖,此刻再看著端坐於堂前正中央、穿著大红蟒衣的礼部尚书毛澄,心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生出了想要取而代之的豪气,他低头沉吟片刻,豁然抬头望向毛澄,中气十足道:
    “回部堂,犬子虽顽劣,但却有一颗忠赤之心。”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毛澄面色平静地盯著张璁,良久后轻笑一声:“老夫是弘治六年的状元,终弘治、正德两朝,无一人敢说老夫不忠不孝,今日竟然被一黄口小儿所谤。”
    议礼之事,他自忖问心无愧。
    孝宗皇帝对他不薄,钦点他为状元,他不能让孝宗绝嗣。
    “你是观政进士,老夫看你观政毫无长进,准你沐假。”毛澄淡淡道,说完便拿起案前的公文,仿佛张璁在这个屋子里不存在一般。
    “多谢部堂。”张璁昂首阔步转身离去,毫无留恋。
    准他沐假,是委婉说法,其实就是停职。
    可他却没有丝毫后悔之意,也不觉得儿子给他惹了麻烦。
    首鼠两端,绝不是他张璁的性格。
    至於今日之事,日后定然要报復回来!
    要说张璁此人,正直清廉,虽然歷经八次会试才高中,但修齐治平的理想从未放弃。
    可唯独有一点,记仇!
    他走出衙门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礼部的匾额,纵有千般不舍此刻也无济於事,他狠狠甩了下官袍的袖子,背著手大摇大摆离开。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看扁了。
    当礼部衙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张璁绷直的身子忽然一松,心中则嘆了口气。
    被停职这件事,决不能告诉儿子。
    “丟人啊丟人!四十载寒窗苦读,这身官服才穿了几个月,就被停职了。”张璁仰天长嘆一声,重振精神后打算去城隍庙摆摊卖字,他安慰自己:“刚好早点卖字早点回家,祸兮福之所伏。”
    ……
    还有几天就到端午节,城隍庙街市上人声鼎沸,彩棚布帐沿街密匝匝铺排出三里有余。
    张璁在庙前西角支了个简陋的字摊,一张老旧的木桌,一方砚台,几支毛笔,旁边竖著块木牌,上头写著“代写书信、对联、匾额,润笔从廉”几个字,官服则早就被他换下。
    京城底层官吏靠才学换钱,早就不是新鲜事。
    杜甫有诗云:干謁满其门,碑版照四裔。这说的便是底层官员靠给富商家写墓碑换钱的事情,只是这样虽然赚钱,但最伤名气。
    张璁没写碑文的本事,也拉不下那个脸,出来卖字是他的底线。
    “韩愈不也靠卖字养活一大家子吗?我这也算效仿先贤。”他心里安慰著自己。
    其他商贩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大明恶意拖欠官员俸禄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在京城底层的穷困官吏比永定河的王八都多。
    不到半个时辰,张璁摊位前已经站满了人。
    若是让张逊志看到,没准还得夸老爹提前五百年发展地摊经济。
    张璁心想人多了好啊,刚好把自己挡住,不要让路过的人看到。
    他挥毫泼墨间,便完成了一幅字。
    “下一个。”
    他把扇面上的字吹乾,头也不抬地递给顾客。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说道:
    “这不是张大人吗?要不你给本官也写一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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