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洛杉磯。
    那间酒吧还在。
    八年过去,门口的霓虹灯换过一次,吧檯后的酒架也多了几排新瓶子,可角落里那张靠墙的桌子仍然在。叶飞走进去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很短暂的错觉,仿佛只要他回头,就还能看见二〇〇〇年的马斯克和拉里佩奇,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荒唐的认真,谈火箭、搜索、能源和人类还没有抵达的地方。
    这一次,那张桌边多了一个人。
    黄仁勛坐在拉里佩奇旁边,黑色皮夹克搭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瓶啤酒。白天那些关於 cuda、算力、基金会和普罗米修斯的细节,到了酒吧,就不適合再提了。
    马斯克看见叶飞和若澜进来,先站了起来。
    “eight years.”(八年)
    叶飞笑了笑,和他拥抱了一下。
    “八年。”
    拉里佩奇抬起杯子。
    “这张桌子记性很好。”
    马斯克看了一眼黄仁勛。
    “jensen,这张桌子有点危险。”
    黄仁勛看著他。
    “我白天已经听过一次危险的东西了。”
    “那只是办公室版本。”马斯克道。
    叶飞在若澜身边坐下,举起酒杯。
    “八年前,这张桌边只有我们四个。”
    他看向黄仁勛。
    “现在,多了一位jensen。”
    黄仁勛和他碰杯。
    “希望这不是某种警告。”
    拉里佩奇淡淡道:“也许是。”
    马斯克笑了起来。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马斯克喝了一口酒,忽然道:“那天晚上,我说过核聚变发动机。”
    叶飞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连火箭公司都没有,paypal也快不属於我了。”马斯克笑了一下,“听起来像疯话。”
    拉里佩奇道:“不像。”
    马斯克看他。
    拉里佩奇继续道:“你说的时候很认真。叶飞听的时候也很认真。”
    黄仁勛看向叶飞。
    “所以这件事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杯中的酒。
    “不完全是。”
    他停了一下。
    “这里只是我第一次发现,有些疯话,大家都能听懂。”
    桌边安静了一瞬。
    马斯克举起杯子。
    “那就敬疯话。”
    拉里佩奇道:“以及后来不得不为疯话做的疯事。”
    黄仁勛也举杯。
    “还有那些被拖进疯话里的人。”
    叶飞笑了笑。
    “欢迎加入。”
    他们再次碰杯。
    酒吧里的音乐不算响,灯光低低落在桌面上。白天那些名字像几个看不见的客人坐在旁边:spacex,google,nvidia,普罗米修斯。
    马斯克忽然看向若澜。
    “你当年劝我去中国。”
    若澜点头。
    “我记得。”
    马斯克嘆了口气。
    “i should have listened.”
    叶飞看著他。
    “这句话你可以多说几遍。”
    马斯克沉默了一下,笑意淡了些。
    “如果我当年直接去了中国,就不会有南非那些事。”
    桌上静了一瞬。
    南非。疟疾。绑架。营救。
    有些事过了很多年,仍然不適合说得太完整。
    马斯克看向叶飞,声音低了一点。
    “technically, i owe you a life.”
    (严格说,我欠你一条命。)
    叶飞摇头。
    “你还了。”
    “什么时候?”
    “你还活著。”
    马斯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那么大声。
    若澜坐在叶飞身边,低头喝了一口mocktail。她记得那段日子,也记得叶飞回来后的那夜和那颗火钻。有些旧伤在別人那里只是故事,在她这里,却是沉重的回忆。
    黄仁勛没有插话。
    他白天加入的是一个计划,今晚看见的却是一段关係。资本、技术、未来之外,这张桌子上还有旧命和旧伤。
    拉里佩奇忽然道:“八年前,elon提到核聚变发动机。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马斯克看了他一眼。
    “你当时看起来可没有这么確定。”
    拉里佩奇道:“我只是看起来不確定。”
    叶飞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当时都太认真。认真得若澜以为我讲了一个笑话,结果只有她一个人笑。”
    若澜也笑了。
    “因为你那时候说,太阳系里那么多行星,都是旅行的目的地。”
    黄仁勛看向叶飞。
    “你那时就这么说?”
    马斯克道:“他一直这样。问题是,有时候他最后真的会去做。”
    酒局持续到很晚。
    他们都已经不是二〇〇〇年那个可以把整晚挥霍在梦想和酒精里的年纪。但是多年过命般的交情,以及彼此间那点惺惺相惜的疯劲,还是让几个人不知不觉就聊到深夜。
    离开酒吧时,洛杉磯的夜风带著一点乾燥的暖意。春天,是洛杉磯一年里最愜意的时候。
    马斯克和拉里佩奇在门口说话,黄仁勛站在一旁,手里拎著外套,像是还没有完全从这场旧梦里走出来。
    叶飞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换过的霓虹灯。
    若澜轻声问:“我们回酒店吗?”
    叶飞摇头。
    “不急。”
    若澜看向他。
    叶飞道:“我们去看看洛杉磯的家。还记得吗?”
    若澜怔了一下。
    那个词让夜风忽然柔软了一点。
    洛杉磯的家。
    贝弗利山上的那栋房子,带著游泳池、阳光、棕櫚树和年轻时近乎奢侈的轻盈。那时候钱来得太快,未来也没有后来那样沉重。叶飞几乎是因为中介一句“这栋房子的游泳池是整个街区最大的”,就把它买了下来。
    叶飞轻声道:“八年没回去了。”
    若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著街边向车走去。洛杉磯的夜色很亮,路边的棕櫚树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叶飞忽然道:“我们不急著回国。”
    若澜看向他。
    “还有事?”
    “嗯。”
    叶飞替她拉开车门。
    “我们住一阵子。”
    若澜坐进去,抬头看他。
    叶飞停了一下。
    “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若澜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著他绕到另一侧上车。车窗外的洛杉磯像八年前一样清晰。她忽然很想和他一起回去看看,这旧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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