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春心断,边城夜望高。
    从沧州小渔村出发后,不出几日就能到达登州。
    海路不似陆路那般,昭晞晕船,在过渤海那段时吐得贼厉害。
    为了昭晞,他们走走停停,硬是拖了七八天才到达登州。
    且说二帝之乱。
    天宝末年,三藩节度使李文渊,拒绝交出兵权,並诛杀幽州牧凌世安。
    叛乱持续十二年,不仅破碎了盛世,更打崩了国运。
    而后李文渊被诛,李承曜李承昭被朝廷招安。
    景和十八年,李承曜意图上书请求世袭父亲的三藩节度使,遭拒。
    李承昭也是在那一年,在京城大肆搜捕一切不忠於李承曜的存在,哪怕是表面上没有表態的,也没逃过李承昭的追杀。
    景和帝李攸为分化两兄弟,下旨让李承昭世袭三藩节度使。
    於是李承曜,寻到李攸嫡系堂弟李宸,发动政变,於景和二十三年攻破长安。
    李攸率残部南逃,从此大虞南北划江而治。
    三藩乃是范阳、平卢、河东三藩,驻军乃是长期戍边的边军,如狼似虎,战斗力超强。
    登州,地理位置偏远,被战火波及的程度较小。
    登州的码头,一片祥和,这座三面环海的边城倒是保留了乱世中为数不多的烟火气息。
    海风裹挟著渔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海上漂流数日的烦闷。
    边城夜望高,陈悦抬头望著浩瀚的夜空,心里难得的安寧。
    不过三人盘缠差不多花光,到了边城,陈悦得想办法去挣点盘缠。
    可两个瞎子都没有做过工,帮不上忙,这挣钱的担子只能落在自己肩上。
    他们只得在价格低廉的小客栈里暂时歇脚。
    码头周边商铺、作坊鳞次櫛比。
    登州渔业、海运还算兴旺,寻个活计不算太难,问题在於两个瞎子的安置问题。
    一个啥也不懂,一个只懂杀人,陈悦忙里忙外,像个陀螺。
    陈悦不敢走远,只得在附近寻了个搬工的活计。
    掌柜心善,看她一个柔弱女子如此卖力劳作,心思活络,手脚还麻利,於是让她做起了轻鬆活计。
    乱世之中的心善,是一柄双刃剑。
    这个不知名掌柜却是为数不多对陈悦施以援手的存在。
    “你们从海上来的,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吧?”
    女掌柜打断对方手中的活计,语气里满是关心。
    这几日,陈悦为了铺子忙里忙外,掌柜全都看在眼里。
    陈悦停下手中的算珠,满脸微笑,却化不开脸上的愁容。
    “乱世浮萍,无可奈何……北方战乱,生灵涂炭,我一个妇人拖著俩瞎子,確实为难。
    多谢掌柜收留,你是我们的恩人”
    女掌柜却一把扶住对方即將下跪的身体,带著一丝假意的恼怒。
    “可別跪我,我又不是菩萨!
    你啊,只管帮我把事情做好,帐目不对,我就拿你问罪!”
    女掌柜在外是尖酸刻薄的周扒皮,对陈悦却是截然相反。
    她不仅给陈悦垫上三月的房费,还给陈悦一个乱世中可遇不可求的职位,帐房管事。
    陈悦不仅能说会道,还特別会做生意。
    这几日,陈悦不仅帮女掌柜平了些许烂帐,还收回了不少拖欠的货款。
    一时间,女掌柜觉得轻鬆不少。
    二帝南北而治,北方復辟藩镇制,李宸的人马四处巡查可疑之人。
    在此背景下,女掌柜敢收留他们三人,说明她也有几分过人本领。
    可旁人瞧了去,便觉眼馋,偷摸著报了官,惹得巡检司的人前来盘查。
    为避免节外生枝,陈悦只得再度辞行,带著俩瞎子,远离登州人多之处,再寻南下之计。
    女掌柜於心不忍,给陈悦置了条大船,又给足了物资,还配了两名船夫,並给足了盘缠。
    登州之行,並非徒劳无功。
    旅客春心断,边城夜望高。
    野楼疑海气,白鷺似江涛。
    结綬疲三入,承冠泣二毛。
    將飞怜弱羽,欲济乏轻舡。
    赖有阳春曲,穷愁且代劳。
    渔家號子短而急促,倒让人觉得安心无比。
    陈悦见这两人,被女掌柜安排与自己同行,不免心生疑惑。
    “二位与我们一同南下,当真捨得背井离乡?”
    掌舵的胖子,满脸微笑,不见任何离家人的愁容。
    “掌柜早就许诺我回到江南故乡,你们三人正好也是要去江南,让我一同前往何乐而不为?”
    陈悦有些不可置信,原来眼前的糙汉也是来自江南。
    另一个瘦子笑容同样憨厚,他坐在甲板上,把玩著手中的尖刀。
    “我叫波里棍,他叫篱下牛。我们本来是先前逃难北上的。”
    在篱下牛的控船技术下,海船航行得较为平稳,昭晞也不那么晕船。
    “这水路,我俩兄弟早就走习惯了,不过如今天下,南北治安天差地別。
    路上如遇海盗劫匪,你和舱里那小毛孩,可要守好自己哦~”
    波里棍宛如乌鸦嘴一般,不多时,远处就出现另一条海船。
    “那就是所谓的海盗?”
    “嗯……是那种……大牛你稳点开船,別让他们跳上了!”
    “你站著说话不腰疼?你要自己来试试,这大船多难开?”
    刚出登州,海面暗礁较多,篱下牛想要绕路脱离海盗们的包围却也困难。
    “留下財物!才放你们离去!”
    波里棍看著跳上甲板的海盗们,突然嘴角一咧,抄起手中的尖刀便攻了去。
    几个海盗虽然被划伤,但也並没有致命。
    篱下牛抓住机会反嘲讽。
    “你行不行啊?打几个杂兵都这么吃力?”
    “哎?你老老实实开船!少管我!”
    篱下牛瞅准战局,一个猛打船舵,船身剧烈摇晃,將盗匪们晃倒在地。
    这时候,瞎子动了。
    横刀出鞘,刀刀致命。
    波里棍惊嘆著,这个瞎子的步伐居然跟平地一样平稳。
    不过几下,海盗们便被尽数砍翻。
    “天吶!这也太牛逼了!这是瞎子吗?怎么感觉比大牛还厉害?”
    篱下牛虽然想生气,但看见瞎子那几下,也被惊得说不出话了。
    昭晞听出端倪,碰了碰陈悦手肘。
    “我害怕……”
    老瞎子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昭晞的不安,示意让两人处理尸体,自己又篤篤篤地走进船舱里歇息去了。
    “小陈……你这伙伴一直都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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