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勛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他沿著便利店旁边的一条巷子拐了进去,想抄近道回公寓。
    这条巷子很窄,大约只有两米宽,两侧是老式的低矮建筑。
    电线桿表面贴满了各种小gg,疏通管道、搬家服务、招收练习生等等。
    路灯稀疏,大约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盏。
    巷子里很安静。
    然后,韩志勛走了几步,就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个人蜷缩在墙根处。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梦囈,又像在呻吟。
    韩志勛皱了下眉。
    首尔深夜的巷子里遇到醉酒的人不算稀奇,弘大、梨泰院那一带每逢周末更是遍地都是。
    穿著时髦的年轻男女在酒精的作用下又哭又笑,把压抑的情绪全部倾倒出来。
    但这里不是闹市区,这个点出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多少有些让人在意。
    韩志勛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儘量不惊扰那个身影。
    离得越近,空气中的酒气就越浓。
    月光从建筑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光线落在那个人身上,一点一点地勾勒出轮廓。
    那是个年轻女性,蜷缩的姿势像个婴儿。
    黑色的宽鬆上衣,材质看起来很柔软,是卫衣的款式,但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深色的短裙,长度到膝盖上方,裙摆已经蹭得捲起,露出白皙的大腿。
    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鬆开著。
    乌黑的长髮散落在地上,像一匹被隨意丟弃的绸缎,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髮丝有些凌乱,沾著灰尘和枯叶。
    脸埋在手臂和墙壁之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小巧的下巴和尖削的颧骨轮廓。
    肩膀在轻微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別的什么。
    浓烈的酒气在她周身瀰漫开来,连韩志勛站在一米外都能闻到。
    气味在夜风中散开,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韩志勛正准备蹲下来叫醒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余光却扫到了什么。
    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出来,屏幕朝上,大概是刚才翻身的动作导致的。
    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贴著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年轻女孩,穿著打歌服,对著镜头笑得灿烂,背景像是某个演出现场的后台。
    她们勾肩搭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青春的朝气。
    屏幕没有完全熄灭,naver的推送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在黑暗中闪著刺眼的白光。
    “看错你了。”
    “退出是对的,別回来丟人了。”
    推送还在继续,一条接一条,没有停歇的意思。
    恶意透过文字满溢出来,填满了小小的屏幕。
    韩志勛缓缓蹲下身,凑近了一些。
    月光正好在这一刻移动,照亮了那张埋在臂弯里的脸。
    沾著灰尘和泪跡的脸颊,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紧闭的双眼,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被泪水浸湿,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微微发颤。
    鼻樑挺直,鼻尖因为哭泣而泛红。
    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紧紧抿著,嘴角向下撇,形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五官即使在这种状態下依然精致得出奇,但也脆弱到隨时可能碎裂掉。
    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重重摔在地上,裂痕从內部蔓延开来,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
    韩志勛认识这张脸。
    他想起自己在重生前曾看过的纪录片,就是眼前这个一生被镜头记录下来的身影。
    从童星到偶像,从清纯到人们眼中的叛逆,最后离开这个世界。
    一幅幅画面拼凑起来,是一个生命逐渐熄灭的过程。
    距离他重生的那时候,已经7年了,可还是有人在怀念著。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
    ………………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汉江的潮气,也带来她身上浓烈的酒味。
    她蜷缩在这里,像个被丟弃的玩偶,长发的发梢沾著地上的尘埃,黑色的上衣湿了一小片,紧紧贴在单薄的肩膀上。
    她上个月刚刚宣布退团,应该正处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刻。
    铺天盖地的指责,媒体的围追堵截。
    所有光鲜亮丽的外壳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真实。
    不过,她那该死的男友没在附近?
    韩志勛抬起头,环顾四周,巷子两头都空荡荡的。
    垃圾桶旁边有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
    这小姑娘是怎么能一个人到这来的?还喝得烂醉如泥。
    麻浦区虽然不算特別乱,但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
    韩志勛看著这个上个月刚刚宣布退出团队的少女偶像。
    二十一岁退团,全网的口诛笔伐,骂她自私,骂她忘恩负义。
    骂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是个十足的傻子。
    社交媒体上,她的每一条动態下面都是成千上万的恶评。
    像一场盛大的网络绞刑,每个人都可以过来吐一口唾沫,扔一块石头。
    而现在,她就蜷缩在一条无人经过的巷子里,像一只被整个城市拋弃的猫。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些未乾的泪痕闪闪发光,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韩志勛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他並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什么。
    拯救別人这种话太大了,他不是英雄,没有超能力,银行卡里的存款甚至不够在江南区租一个月。
    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他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最后死得悄无声息。
    这样的人,能拯救谁?
    只是现在她的每一条社交动態下面都是铺天盖地的恶评,要是再被发现这副模样,估计又是一波汹涌舆论。
    看著她蜷缩在一条无人经过的暗巷里,像一只被整个城市拋弃的猫。
    韩志勛嘆了一口气,看著蜷缩的身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醒醒?”
    没有反应。
    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手臂抱得更紧了,手指紧紧攥著上衣的布料。
    “醒醒,外星人来了!”
    他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同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这一次,她动了。
    只见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动作迟缓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长发从她脸上滑落,像黑色的瀑布散开,露出一张被酒精和泪水彻底浸透的脸。
    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对著前方的空气。
    眼眶下方有明显的泪痕和晕开的眼妆,黑色的眼线糊成一片,在下眼瞼处晕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她盯著韩志勛看了大概三秒钟,目光从他脸上游离地扫过,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不成词句。
    韩志勛正要再说点什么,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乾呕,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韩志勛瞳孔一缩,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她俯下身子,一口吐了出来。
    温热黏腻的液体,混合著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和酒精,全部喷在了韩志勛的t恤上。
    然后气味涌了上来。
    “我!”
    韩志勛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前一大片湿润的污渍,再看看已经重新趴回墙边的身影。
    她吐完以后整个人像被抽乾了力气,软软地瘫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眼泪又涌了出来,混著嘴角的残渍一起往下淌,整张脸狼狈得不像话。
    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带著浓重的哭腔。
    “对不起……欧尼,对不起……”
    眼泪顺著她的下巴滴落,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韩志勛沉默了。
    他站直身体,低头看著自己脏透的衣服,又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女孩。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的做法是打电话报警,或者叫救护车,让专业人士来处理。
    或者乾脆什么也不做,直接走掉。
    他一个陌生人,大半夜把一个醉酒的年轻女性带回家,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
    但是报警,以她现在正处於舆论风暴的中心的状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明天,各种恶毒的標题就会登上各大门户网站的热搜。
    然后是更多的指责,更多的嘲笑,更多的恶意。
    而且她现在这副样子,衣衫不整,意识不清。
    如果被拍到照片,那真的就全完了。
    那些媒体不会放过这种画面,他们会用最大的版面刊登她最狼狈的样子,然后在旁边配上道德审判的文字。
    韩志勛看著她蜷缩在那里,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算了,好歹也算重生后认识的第一个熟悉的面孔,希望明天別被嚇到。”
    韩志勛蹲下来,將她滑落在一边的手机捡起来。
    手机屏幕还亮著,naver的推送一条接一条,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按熄屏幕,將手机揣进自己口袋里。
    接著,他脱下了自己的t恤。
    双手抓住衣摆往上一掀,夜风瞬间吹在他裸露的上半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能感觉到细微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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