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转眼间,孟令淮住进林府已有七日。
    这七日里,他的生活规律无比,每一个时辰都有它的去处,每一刻都有它的意义。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孟令淮便起身。
    青竹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早膳。
    他匆匆用了几口,便提著药箱往贾敏的院子走去。
    贾敏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
    脉象从细数无力渐渐转为细而有力,虚火退了大半,咳血再也没有復发。
    医术方面,每日为贾敏诊脉调方,有空就抄抄医书,熟练度稳步上涨,如今已至【87/500】。
    武学方面,他每日巳时雷打不动去演武场站桩。
    周虎说他天赋异稟,一周便站出了“桩功三昧”。松、沉、稳三者兼备。
    熟练度涨到了【7/100】,虽然离小成尚远,但他已能清晰感觉到双腿不再酸软,腰背力量渐生,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文才方面,每日下午隨贾雨村读《论语》,晚间回东厢院再温习半个时辰。
    熟练度涨到了【29/100】,虽然仍免不了“作句生硬、用典勉强”的窘境,但至少听贾雨村讲经义时,已不像头几日那般茫然。
    至於黛玉——
    这七日里,两人朝夕相处。
    晨间看诊时,黛玉必定守在母亲床边。
    午膳多在一处用,她会让雪雁备几样清淡小菜,偶尔也会亲自下厨煮一碗银耳莲子羹,说是“试试小孟郎中的食养方子”。
    下午读书,两人隔案相对,偶尔目光相触,她便飞快垂下眼睫,装作专心看书。
    柳姨娘那边,自那日请客被黛玉挡回之后,便再也没有单独邀约过。
    但她每日必来贾敏房中请安,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殷勤如常。
    若无意外,日子本该这样平淡过去。
    只是人有祸夕旦福,月有阴晴圆缺。
    七月,廿二。
    晨起时天色便不大好。
    一丝风也没有。
    蝉鸣声也比往日更加聒噪。
    “要下大雨了。”
    青竹端著早膳进来,將托盘放在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今年夏天雨水少,好不容易盼来一场,怕是来势不小。”
    孟令淮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喜欢雨天。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潮湿、闷热、气压低,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孟令淮用完早膳,清点药箱。
    止血散只剩不到半瓶了。
    这几日贾敏的病情一直平稳,他便没有急著配新的。
    “青竹。”
    “公子?”
    “你待会儿帮我把那几味止血的药找出来,白及、藕节炭、侧柏叶炭,还有丹参、茜草。我下午回来配些药。”
    青竹应了一声,孟令淮便匆匆出了门。
    等他赶到贾敏房中时,吴嬤嬤已经在给贾敏餵药了。
    “太太今日如何?”孟令淮放下药箱,走到床边。
    “不太安稳。昨晚后半夜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说是胸口闷得慌。今早起来脸色也不好,方才喝了半碗粥便不吃了。”
    孟令淮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贾敏的脉。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他的心便猛地一沉。
    脉象——
    弦而数,右寸尤甚。
    弦主气滯,数主热,右寸属肺。
    这是肺气壅塞、痰热內蕴之象。
    “太太,您可有哪里不舒服?”孟令淮收回手,看著贾敏。
    贾敏靠在引枕上,面色比昨日苍白了几分。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虚:“胸口闷,喘不上来气。还有……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著,咳又咳不出来。”
    孟令淮又看了一眼她的舌苔。
    苔黄而腻,舌质偏红。
    舌下络脉虽然没有之前那样青紫怒张,但依然可见迂曲。
    痰热壅肺。
    这是外邪引动內伏之痰,痰热互结,阻塞肺气。
    “吴嬤嬤,太太这几日吃了什么?”孟令淮问。
    “就是您开的那些。药按时吃著,饮食也都是清淡的。昨日中午吃了半碗粳米粥、几筷子清炒萵笋,晚上喝了小半碗羊汤,都是您说过可以吃的。”
    孟令淮点了点头。
    饮食上没有出问题。
    果然问题就出在天气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上。
    气压降得太快了。
    贾敏的体质本就虚弱,肺气不足,对外界环境的变化格外敏感。
    今日这场暴雨將至未至,气压骤变,暑湿之邪瀰漫,她那本就虚弱的肺臟如何承受得住?
    “小孟郎中,太太这……”吴嬤嬤见他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
    “天气突变,太太的肺臟一时適应不过来。”
    孟令淮站起身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
    “我调个方子,先清肺化痰,把壅塞之气通开。”
    他提笔蘸墨,略作沉吟,便开始写。
    桑白皮、地骨皮、黄芩、浙贝母、瓜蔞、桔梗、杏仁、茯苓、陈皮、甘草。
    此乃泻白散合二陈汤加减。清肺泻热,化痰止咳。
    咳喘之症,最忌急攻。
    贾敏的身子虚,不能用太峻猛的药,只能清中有补、泻中带和,缓缓图之。
    不料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轰隆——”
    那雷声来得太突然,像是天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震得窗欞都嗡嗡作响。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啪啪啪啪啪——”
    雨声铺天盖地,將世间一切声响都吞没了。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吴嬤嬤的惊呼声穿透雨幕,生生扎进孟令淮的耳膜。
    他猛地转过身,竟发现贾敏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夺那一点点空气。
    坏了。
    明显缺氧的之兆。
    孟令淮衝到床边,一把搭上贾敏的脉。
    脉象——
    弦数而滑,右寸脉洪大有力,左关脉弦紧。
    痰热壅肺,气机痹阻,肺失宣降。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肺气壅塞”了。
    这是——
    哮喘。
    急性发作。
    哮喘急性发作,在现代医学条件下,都十分危急。
    需要立即吸氧、雾化吸入支气管扩张剂、静脉注射糖皮质激素,
    严重者甚至需要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
    可这是大梁朝。
    没有氧气罐,没有雾化器,没有沙丁胺醇,没有甲泼尼龙。
    他手里有的,只有银针、汤药,和一双手。
    这下真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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