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禾猛地睁开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他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坐起,张嘴大口喘气。
    东厢房里依旧昏暗。
    窗外风雪还在刮。
    那口大衣箱还开著,黑漆漆地立在面前,像一张刚刚合上的巨口。《送寒衣》戏谱摊在他膝盖上,书页轻轻颤动,仿佛方才那座戏城、那座戏楼、那个坐在火炉旁抽旱菸的老人,全都只是纸页里吹出来的一场梦。
    可许青禾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著戏袍粗糙的触感,耳边也还迴荡著许老栓最后那句话。
    “剩下的——”
    “交给戏。”
    许青禾喉咙发紧,刚想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风声。
    也不是锣鼓声。
    而是人的哭喊声。
    “拦住他!”
    “快拦住!”
    “別让他脱衣裳!”
    许青禾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院外乱了。
    彻底乱了。
    庆春班戏台方向,锣鼓声还在响,可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稳了。鼓点一阵紧,一阵乱,像有人拼命想把一匹失控的马拉回来,却怎么也拉不住。
    白玉楼的唱腔从风雪里传来。
    “阴——山——路——远——”
    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一嗓子已经没了白日里的清亮,也没了初登台时那种压得满场死寂的气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著血气,带著沙哑,甚至带著一种快要撑不住的颤。
    许青禾怔了一下。
    戏城里,他明明学了那么久。
    站桩,吊嗓,练气,学水袖,听念,听戏。
    像是过了好多天。
    可现实里,香炉里的那炷香才刚刚烧到一半。
    只过了一炷香。
    外面的天,甚至都没亮。
    “白老板还在唱?”
    许青禾喃喃说道。
    话音刚落,喜神从大衣箱边上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很。
    “他不唱,阴台早塌咧。”
    许青禾心里一沉。
    他抱起《送寒衣》,跌跌撞撞衝出东厢房。
    刚推开门,一股寒风迎面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院子里全是人。
    有人跪在雪地里哭。
    有人抱著柱子不肯鬆手。
    有人披头散髮,光著膀子,疯了一样往村口跑,嘴里不停喊著:
    “热!”
    “热死我咧!”
    “衣裳不要咧!”
    “都给他!”
    几个村民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可那人力气大得嚇人,竟拖著三四个人在雪地里往前爬。
    另一边,一个妇人跪在院门口,怀里空空如也,却像抱著个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拍著,嘴里哼著走了调的摇篮曲。
    “莫哭咧……”
    “娘给你添衣裳……”
    “娘给你做新袄……”
    她怀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许青禾却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正蜷在她臂弯里,脸色青白,眼睛直勾勾望著戏台方向。
    还有一个老汉站在自家门口,神情呆滯,一件一件把旧衣裳从屋里抱出来。
    棉袄。
    棉裤。
    布鞋。
    破帽子。
    甚至还有一件已经烂了半边的小肚兜。
    他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门槛外,嘴里念念有词。
    “收走吧。”
    “都收走吧。”
    “换新的。”
    “给娘换新的。”
    “给爹换新的。”
    他身后,屋里黑漆漆的,似乎站满了人影。
    那些人影低著头,一动不动,像都在等著领衣裳。
    许青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声音,活人的,死人的,哭的,笑的,喊冷的,喊热的,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黑水,疯狂往他脑子里灌。
    可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戏台下。
    阴魂越来越多了。
    原本戏台前只坐著村里那些回来的死人,可现在,雪地里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黑影。
    有的穿著寿衣。
    有的穿著旧棉袄。
    有的赤著脚。
    有的怀里抱著断了线的布鞋。
    他们低著头,安安静静坐著,一排接一排,一直坐到村口,一直坐进风雪深处。
    像整个秦岭北麓这些年死去的人,全都被这一场戏招了过来。
    白玉楼站在戏台中央。
    官袍已经被雪打湿,水袖垂在地上,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血水冲开,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可他还在唱。
    “判官执笔——”
    “问阴魂——”
    唱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白玉楼身子晃了晃,强行往前踏出一步,想把腔续上。
    可下一刻,他猛地弯下腰。
    噗——
    一口鲜血喷在戏台上。
    血落在雪里,红得刺眼。
    锣鼓声骤然一乱。
    板胡声也跟著一歪,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於断了。
    《探阴山》断腔了。
    那一瞬间,整个戏台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台下所有阴魂,同时抬起了头。
    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全都望向戏台上的白玉楼。
    原本被唱腔压住的阴气,在这一刻猛地翻涌起来。戏台四周掛著的白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先是最边上的一盏。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灯一灭,黑暗便往前逼近一分。
    陈四喜脸色煞白,衝上戏台去扶白玉楼。
    “白老板!”
    “白老板!”
    白玉楼抬手想拦,可手刚伸出去,人便半跪在台上,又咳出一口血。
    “別……別停鼓……”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鼓一停……”
    “阴台就塌咧……”
    老瘸子疯了一样扑到鼓前,拿起鼓槌就敲。
    咚!
    咚!
    咚!
    可鼓声已经压不住了。
    台下那些阴魂开始动了。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他们慢慢站起身,朝戏台方向走来。脚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却留下一串串湿黑的脚印。
    许青禾抱紧怀里的《送寒衣》,脸色一点点发白。
    喜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肩膀上,红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再没有半点笑意。
    “坏咧。”
    “阴台失控咧。”
    许青禾喉咙发乾。
    “咋办?”
    喜神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风雪,压过了锣鼓,压过了满村哭喊。
    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收——衣——咧——”
    所有人动作同时一停。
    连那些正在往戏台走的阴魂,也缓缓停下了脚步。
    风雪深处,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像生了锈的铁鉤子,慢慢刮过人的骨头。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陈四喜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老瘸子的鼓槌停在半空,手抖得厉害。
    柳三娘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白玉楼缓缓抬起头,看向村口方向,声音哑得不像话。
    “来了。”
    “他真来了。”
    风雪忽然从中间分开。
    村口的黑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撑著一把破纸伞。
    伞面已经烂了好几个洞,边缘垂著发黑的纸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碎纸钱在半空里打转。
    他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旧长袍。
    长袍太大,空荡荡掛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下面根本没有肉,只是一副披著衣裳的骨架。
    肩上挑著一副旧担子。
    担子两头掛满了衣裳。
    破棉袄。
    旧寿衣。
    小孩的红肚兜。
    女人的红头绳。
    男人磨破底的旧布鞋。
    还有一件件说不出主人是谁的破衣烂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掛得担子都弯了下去。
    每一件衣裳上,都缠著一缕淡淡的黑气。
    许青禾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黑气。
    是念。
    有的衣裳上,缠著一个孩子的哭声。
    有的衣裳上,掛著一个女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有的布鞋里,藏著一个老汉回不了家的脚步声。
    有的红头绳上,绕著一场没成的亲事。
    那些念想,全都被缝在衣裳里,被挑在担子上,被那个人一步一步挑进了村。
    他每走一步,雪地上便多出一个湿黑的脚印。
    脚印里没有雪。
    只有一滩滩像墨一样的水。
    台下阴魂纷纷低头,像是不敢看他。
    村民们更是嚇得连哭都忘了,一个个僵在原地。
    那人慢慢走到戏台下。
    然后停住。
    破纸伞微微抬起。
    伞下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
    老得像一张被水泡烂又晾乾的纸,皱纹密密麻麻,眼窝深陷,嘴角却掛著笑。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的白玉楼,又看向台下的许青禾。
    最后,目光落在许青禾怀里的《送寒衣》上。
    那一刻,许青禾清楚看见,收衣人的笑容一点点咧开了。
    “哟。”
    “箱子开咧。”
    “戏也醒咧。”
    他的声音像破布摩擦著木头,沙哑,阴冷,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熟络。
    “云衣生那老东西。”
    “还真把这口箱子传下去咧。”
    风雪骤然一停。
    许青禾抱著戏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而收衣人挑著那副掛满死人念想的担子,站在戏台下,慢悠悠又喊了一声。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
    “换活人。”
    收衣人的声音落下,戏台前后死一般安静。
    风雪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台下那些阴魂又开始慢慢往前挪。
    白玉楼半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他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喉咙里便又涌出一口血。
    “不能……让他收……”
    白玉楼声音嘶哑。
    “收衣人一开担子……”
    “这村里人的戏……就留不住咧……”
    陈四喜急得眼眶发红。
    “那咋办?”
    “《探阴山》不成,《送寒衣》又没人会唱!”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许青禾身上。
    许青禾抱著《送寒衣》,站在风雪里,脸色苍白。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在看自己。
    活人的。
    死人的。
    还有收衣人的。
    尤其是收衣人。
    那双藏在破纸伞下的眼睛,像两口黑漆漆的井,正一动不动盯著他。
    “娃娃。”
    收衣人咧嘴一笑。
    “你想唱?”
    许青禾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收衣人挑了挑肩上的担子。
    担子两头那些旧衣裳轻轻摇晃,衣角摩擦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无数人在低声哭。
    “你爷当年唱,我还怕三分。”
    “你?”
    他笑得更厉害了。
    “毛都没长齐,也敢登台?”
    许青禾攥紧戏谱,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一沉。
    喜神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来。
    他没有笑。
    也没有骂。
    只是静静看著戏台,看著台下那些阴魂,看著那个撑著破纸伞的收衣人。
    许久之后,他轻轻开口。
    “青禾。”
    “上台。”
    许青禾浑身一僵。
    “现在?”
    “对。”
    “可我……”
    “你不会唱。”
    喜神直接打断他。
    “我知道。”
    “你不会走台,不会亮相,不会抖水袖,不会压腔,甚至连第一句都可能唱歪。”
    许青禾脸色更白了。
    “那你还让我上?”
    喜神转过头,望著他。
    那张白脸红袍的小泥像,此刻竟没有半点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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