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尘琊的目光沉沉落向前方不远处的人影,牢牢锁在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玄铁面具,戾气內敛,不像是普通人。
    陌生又刺眼,还让他心底生出莫名的敌意。
    君姝仪用力甩开十七的手,挣扎间,余光瞥见走过来的巫尘琊。
    她敛了神色,连忙道:“你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寒,你旧伤未愈、身子虚弱,不该出来吹风的。”
    “我没事……姐姐,这个男的是谁?”
    “额,他是我的侍卫。”
    “侍卫?”
    巫尘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哪怕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尊卑分寸、主僕规矩也並非不了解。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侍卫?不恭顺、不谦卑。
    面对主子,这般僭越强势。
    十七皱著眉看向巫尘琊。
    “还没恢復记忆?”
    真麻烦。
    他的目光定格在巫尘琊后脑上。
    既然颅脑淤堵封藏记忆,若是用外力適度震盪,或许能衝散阻滯。
    十七在心底掂量力道,犹豫著要不要乾脆出手一试,朝巫尘琊后脑来一下。
    君姝仪將十七眼底的意图看得一清二楚。
    她连忙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上。
    “別胡闹,快去给他熬药,耽误了药效就麻烦了。”
    十七敛去眼底所有暗光,淡淡应声:“行,那你把药包给我。”
    君姝仪听闻他要给药包,便缓缓鬆开手臂,小心翼翼递出手中包扎整齐的药袋。
    十七趁著她鬆懈之时,一手接过药包,另一只手倏然探出,精准无误地抽走了她藏在怀中的捲轴。
    他得手之后没有半分停留,拎著药包、握著捲轴,转身便朝著膳房方向扬长而去。
    “十七!”
    君姝仪又气又急,脸颊涨得微红,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脚步匆匆:“你还给我!把捲轴还我!”
    前方的背影头也不回,只隨风送来一句回应:“不行。”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明明是我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一追一逃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在月洞门外,喧闹顷刻褪去。
    空荡荡的迴廊下,只剩巫尘琊一人孑然而立。
    他静静望著两人离去的方向,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彻底泛滥成灾,密密麻麻堵满胸腔。
    他说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明明记忆一片空白,明明眼前一切都该与他无关。
    烦死了。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按压酸胀发胀的眉心。
    缓缓揉捻,试图压下翻涌的杂念。
    同时闭上眼,拼尽全力追索脑海中破碎零散的记忆碎片。
    无数模糊的光影在脑海深处闪烁、游离,触手即散,怎么都抓不住。
    他越是用力追索,颅脑深处的钝痛就愈发剧烈。
    突然之间,脑袋猛地一沉,一阵天旋地转的漆黑眩晕强势席捲而来。
    眼前的景象尽数扭曲模糊,最后一丝清醒湮灭,巫尘琊双眼一闭,身形不受控制地朝著一侧歪倒。
    古色古香的庭院崩塌碎裂。
    天光轮换,场景骤变。
    雕樑画栋的古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私立医院冰冷的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
    他猛地伸手攥紧叶封的衬衫衣领,直接將人狠狠抵压在医院的墙面上。
    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
    “你怎么还有脸过来!我妈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
    叶封疲惫又倦怠地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是我的错,我会好好补偿她……可你对我怨气再大,也不能这么对你弟弟……”
    “呵,我可不接受一个野种叫我哥。”
    “你那野种该滚哪滚哪,別让我看见他。”
    “叶景鹤!我可是你父亲!”
    叶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急切。
    “父亲?”叶景鹤眼底红丝骤起,“你在外跟別的女人组建家庭、悉心养著私生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妈和我半分?!”
    叶封喉间一涩,再度闭了闭眼:“那个女人,早就被我打发走了。諶儿他……他不会影响到你什么的。”
    “打发走了?”叶景鹤冷笑出声,“那你12號偷偷去b市见的谁?”
    “你……你居然调查我?”
    两人对峙间,诊室的门终於被人从里面推开。
    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叶景鹤撇开叶封,大步上前。
    他仔细问了母亲的状况后,迫不及待地推开病房的门。
    刺眼的白光湮灭,消毒水味也消失了。
    眼前没有现代化的诊室器械,没有光洁的地砖,入目是雕樑画栋的古殿飞檐。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幻梦,荒谬又眩晕。
    所以他还在梦里吗?
    叶景鹤抬眼,看见一个雕花鏤空的墨玉屏风立在殿中,朦朧隔开一方天地。
    屏风之后,立著两道身影,轮廓温柔又模糊。
    是谁?
    叶景鹤大脑一片空茫,恍惚中,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前走去。
    屏风后坐著一位年长女子,气质端庄。
    女子望著他怔愣的模样,轻轻开口:“这是你的姐姐。”
    叶景鹤的视线缓缓落向屏风旁佇立的纤细少女。
    良久,他喉间微滚:
    “姐姐。”
    ——
    “巫尘琊?巫尘琊?”
    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反覆縈绕。
    叶景鹤睁开双眼,看著眼前的少女,缓缓开口:“……姐姐。”
    守在榻边的君姝仪眼底瞬间亮起,连忙俯身看著他。
    “你想起来我了?你方才忽然晕厥过去,怎么唤都不醒,真的把我嚇坏了。”
    巫尘琊摇了摇头,“没有。”
    “只是好像梦见了我跟你的第一次见面,除此以外,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话音落下,君姝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嘆了口气,“没关係的。”
    “能记起片段就是好事,说明你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復,假以时日,所有过往,你早晚都会全部想起来的。”
    “嗯。”
    巫尘琊低低应了一声,垂下浓密的眼睫。
    不过他確实想起了一些东西。
    不是与君姝仪相守的过往,而是他穿越而来、降临巫山之后两年的所有旧事。
    想起那位神秘老者曾与他提及的,关於隱星降世、时空裂隙的所有秘辛。
    “如今是何年岁月令?”他开口道。
    “玄武岁,隆冬腊月。”
    玄武岁,腊月將尽。
    巫尘琊眸光骤然一沉。
    快了。
    就在这些天了。
    老者当初有言,异星归位、时空异动虽会有朝夕偏差,但时日相差无几。
    那场能通两界的天象异变,就近在咫尺。
    看来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必须立刻动身,儘快赶回圣域那处连通两界的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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