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著花香,轻轻漫过青石院落。
    君姝仪斜斜倚在雕花楠木躺椅上,一身软烟罗长裙松松垮垮。
    竺鴆半跪於软榻侧边的软垫上,身姿温顺,低垂著眉眼,一下下替她轻捶著小腿。
    君姝仪视线落在身前乖顺俯首的竺鴆侧脸上,少年肌肤白皙,一副无害纯良的模样。
    她越看他越顺眼,不愧是她一眼挑中的人,她现在確实是想长久留他在身边了。
    但她又莫名想到了十七。
    十七现在不在圣域內,他前几日专程寻她告假,言明要回玄幽阁处理些事务,需暂时离开。
    想起那个被十七刺伤肩膀的红墨,她看向竺鴆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担忧。
    十七回来后,见到竺鴆,不会又发疯动手伤人吧?
    竺鴆察觉到君姝仪的目光,当即停下捶腿的动作,主动微微倾身,將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君姝仪温热的手背上。
    “主子怎么了?这般定定地看著奴,可是奴哪里做得不好,惹主子不悦了?”
    君姝仪摇了摇头。
    管十七做什么,他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管著她?
    就跟那个巫尘琊一样……
    念头刚起来,院外迴廊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姝仪抬眸望去。
    迴廊尽头,巫尘琊刚结束繁琐肃穆的祈福仪式回来。
    他走过来,立在迴廊栏杆之侧,遥遥望向软榻边的两人。
    相隔甚远,君姝仪看不清他的眉眼神色,辨不出喜怒。
    但总觉得他瞧著不高兴。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刚要轻声唤一句:“巫……”
    话音尚未落地,廊下那人却突然偏首,直接移开了视线。
    他目不斜视,径直转身离去。
    君姝仪撇了撇嘴,心底涌上一股浅浅的鬱气与不服。
    什么嘛。
    他难道还在跟她闹脾气?
    莫名其妙。
    她觉得他就是羡慕她。
    羡慕她能隨心所欲,不用像他那样受礼法捆绑
    毕竟越是手握权柄、受万人仰敬之人,心底的欲壑便越是难平。
    这是眾生皆逃不脱的人性常態。
    她自认为是个俗人,因此也觉得世上绝对没有什么无情无欲的圣人。
    他定是也想身边有个人伺候,只是身为圣子,身不由己罢了。
    毕竟那些高位上的男子不都这样,不是女子不想,只是坐高位的少。
    她小时候看史书,曾经的公主,有很多都是纵情遂欲之人。
    从前身边有沈砚泽,她是没有再有旁人的念头。如今她心无旁人,加之被情蛊激了念,自然是顺从心欲为好。
    而且她从未奢靡放纵,不过是留一个温顺知趣的竺鴆在身边伺候,这又算什么?
    越想,君姝仪心底便越觉得鬱结好笑,几分莫名的气闷縈绕心头。
    隨即又摇头,她又管他做什么,他什么想法,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何必揣测他的心思?
    念及此,君姝仪敛去眼底所有的繁杂心绪,缓缓直起身子。
    “竺鴆,你下去吧,今日无需你伺候了。”
    “是,主子。”
    ——
    偏院的寢屋內,烛火摇曳。
    竺鴆坐在雕花妆镜前,拿起桌上精致的玉脂香膏,指尖沾取细腻膏体,一点点细细涂抹在脖颈、耳后与衣襟內侧。
    他特意挑选了这款香膏,气息清柔温婉,与君姝仪身上的香气极为相近。
    不仅如此,他还私下暗中吩咐过制香匠人,在香膏中添了秘制的暖情香粉。
    药性温和隱晦,能在无形之中撩动心绪,让人对身边之人心生亲近之感。
    这几日他伺候君姝仪,隱隱察觉到她跟那位圣子有了嫌隙。
    毕竟两人居所相邻,日日难免相遇。
    可每一次偶遇,君姝仪都会立刻移开目光,不愿与巫尘琊对视。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子,明明眼底带著想要靠近的意图,可只要瞥见君姝仪身侧站著他,眼眸便会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
    而后也不再多言,目不斜视,冷然擦身而过。
    次数多了,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看出端倪。
    这对尊贵无双的双生姐弟,如今却因为他这个卑微的侍从,生出了隔阂与嫌隙。
    纵然他不知其中深层缘由,可只要一想到,高高在上的主子,会因为自己与至亲胞弟心生疏离。
    他的心臟便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胸腔里涌满了雀跃与欢喜。
    正心神翻涌之际,静謐的院落里,忽然传来一缕悠悠笛声。
    悠悠飘入窗內。
    竺鴆微微一怔,心底满是疑惑。
    夜深人静,谁会在院中吹笛?
    莫非是圣女心绪烦闷,独自遣怀?
    他按捺住心底的揣测,起身推开房门,走入院中。
    月色清浅,院心的花架下,静静坐著一位白衣少年。
    似是察觉到视线,巫尘琊停住了吹奏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与竺鴆对上视线。
    竺鴆愣了愣,朝著圣子行了礼,就见圣子忽然抬手招他过去。
    他不明所以地走上前。
    一靠近,巫尘琊就闻到竺鴆身上似有似无的香膏味。
    再一看。
    这人衣衫单薄,尚且未乾的墨发隨意垂落肩头,发梢还湿著。
    这般模样,无半分男子的清朗磊落,反倒像极了勾栏瓦舍里刻意搔首弄姿、諂媚邀宠的伶人。
    巫尘琊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嫌恶。
    他这般模样,要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今夜,留你近身伺候了?”
    巫尘琊质问道。
    竺鴆闻言,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緋红。
    “……是。”
    这温顺羞怯的模样,落在巫尘琊眼中,只觉更加刺眼反胃。
    心底积压多日的鬱气、与酸涩瞬间彻底爆发。
    “滚!”
    竺鴆浑身一僵,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他素来听闻圣子圣洁淡然,心怀悲悯,待万物皆宽和,没想到私下这般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满心疑惑不敢深究,竺鴆只能恭敬垂首,压下心底所有情绪,转身快步退回屋內。
    巫尘琊立在月色里,手掌死死攥紧手中的玉笛。
    跟他无关的,他不该在意。
    他也没资格多管。
    巫尘琊垂眸拿起玉笛,重將笛唇抵於唇边。
    他心底默记著熟悉的曲调格律,本欲借清笛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
    可目光却根本不受控,余光死死黏著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寢殿殿门。
    那个小侍进去了,一副搔首弄姿的噁心样。
    他们会做什么?
    笛声曲调变得杂乱不堪。
    她喜欢那个小倌吗?
    肯定是不喜欢的,只是借那人疏解一下,用完就扔罢了。
    她现在肯定不好受,他应该理解她,他也见不得她受苦。
    別想了。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他是巫尘琊。
    是她的胞弟,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混乱的笛音愈发刺耳,高低错乱,断断续续,彻底失了章法。
    终於——
    “嗡”的一声轻颤。
    笛音戛然而止。
    满院瞬间安静下来。
    玉笛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
    喉间滚动,他在心底低低暗骂了一句。
    什么巫尘琊。
    那不是他。
    他是叶青鹤。
    想管,便直接管了。
    他也可以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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