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雨中的牛津像一块被细心擦拭过的旧银器,泛著湿润而柔和的光。
    但查尔斯已经不太在意雨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那叠稿纸——一共二十四页,字跡从开头的工整逐渐过渡到中段的潦草,又在最后几页重新收敛,变成一种略显疲惫的整齐。
    这是《人造人会梦见发条夜鶯吗?》的前两章。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重新读了一遍,逐句逐字地检查那些他在深夜写下的段落。
    他感到这两章已经长成了它们该有的形状,如果他试图把它们修剪得更加整齐,反而会破坏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第二天,查尔斯站在邮局柜檯前,將那封厚厚的信封递给工作人员。
    信封上用整洁的字体写著《蓓尔美街报》编辑部的地址,下面附了一行小字:“c. c. 凯普莱特稿件”。
    工作人员接过,称重,贴上邮票,然后將其丟进待寄的邮袋里。
    他走出邮局,快步穿过高街,在钟声响起前滑铲进了教室。
    讲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后排几个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他找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听到教授开始讲课。
    前半节课是关於某个定理的证明。
    查尔斯做了几行笔记,然后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缓慢地漂移。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些无意识的线条,渐渐匯聚成一棵树的简笔画。
    他低头看著那棵小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念那个虚构的亨特太太房间窗外的那棵榆树。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趁著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推导时,他合上笔记本,从侧门溜了出去。
    亚瑟的宿舍在学院东侧一栋有些年头的楼里。
    当查尔斯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很快就开了。亚瑟穿著一件旧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的头髮比平时更加彭乱,像是被自己的手指反覆抓过,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透出一种疲惫的紧张感。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努力克制的如释重负。“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有课吗?”
    “我中途离开了。”
    “你逃课了?”亚瑟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混合著震惊和钦佩的轻快,“查尔斯·c·凯普莱特,你居然会逃课?”
    “我只是觉得,有些课可以不上。”
    亚瑟笑了,侧身让他进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但书桌上显然是一片战场:摊开的笔记本、散落的演草纸、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亚瑟把椅子上的几本书搬到床上,腾出座位。“坐吧。我给你倒杯茶——虽然可能已经凉了。”
    “凉的也行。”
    亚瑟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两杯顏色深浓的液体,递了一杯给查尔斯。
    查尔斯接过来喝了一口——確实已经凉了,带著一种被浸泡太久的涩味,但他没有说什么。
    亚瑟在书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那一堆散落的稿纸中抽出最上面的一叠,递给查尔斯。
    “就是这个。”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导师打回来的那篇。批註都在页边。”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捲曲,上面布满了痕跡——红色的是教授的,蓝色的是亚瑟自己的,黑色的是最初的正文。
    查尔斯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读。
    教授的批註確实很严厉,但查尔斯注意到那些批评大多集中在“概念衔接”和“论证展开”上,而非核心论点本身。
    老教授的思路確实像一坨难以下咽的糊状物,但里面確实也藏了一些有用的食材。
    “他说的这些確实有问题。”查尔斯说,没有试图美化,“但你的核心论点没有问题。你只是还没找到合適的工具来表达它。”
    “合適的工具?”亚瑟困惑地问。
    查尔斯翻开一页,指著一处批註,“比如说这里——你的导师说你『用漂亮话掩盖概念的空洞』,但其实你的概念並不空洞——”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们逐段重写了论文的开头部分。
    查尔斯以一种21世纪的方式,在对话中引导著亚瑟,把那些原稿中已被压缩成结论的探索过程重新展开,让论证像河流一样从源头流向入海口。
    亚瑟记笔记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种比之前更篤定的沙沙声。
    查尔斯能感觉到亚瑟的沮丧正在缓慢地蒸发。
    “你以前写过很多论文吗?”亚瑟放下笔,忽然问道,“我感觉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
    查尔斯停顿了一瞬。
    他没法说那是二十一世纪学术写作训练的標准方法,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我以前有一个导师,教过我一些写作的习惯。”
    “你真幸运,”亚瑟把那页纸转过来,推到查尔斯面前。“你看这样呢?”
    “很好,”查尔斯快速读了一遍,“就是这样。”
    亚瑟低头看著自己刚刚写下的那段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查尔斯以前没见过的光。
    “谢谢你。”亚瑟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我是说,真的。谢谢你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我不说那种话。”查尔斯说。
    亚瑟的唇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弧线:“我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让你看我的论文。你有一种让人不害怕的感觉,虽然你看起来明明像会把別人嚇跑的那种人。”
    查尔斯愣了一下。
    “我看起来会嚇跑別人?”
    “你看不出来吗?”亚瑟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第一次在河边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书里走出来的人。那种状態,大部分人会以为你不好接近。”
    查尔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一句合適的回应,亚瑟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道奇森的茶会,你会去吧?”
    查尔斯一愣。“什么茶会?”
    “你不知道?”亚瑟说,“道奇森教授每年春天都会办一次茶会,邀请他欣赏的学生和同行到他家去坐坐。不是什么正式的活动——大概就是茶、点心、一些閒聊,偶尔他会拿出他的相机给大家拍照。我以为他已经邀请你了。”
    “……我不確定。”查尔斯说。他確实不记得收到过这样的邀请,但亚瑟提到茶会时,一个模糊的记忆从他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等一下,”他说,“我今早收到一封信。但是因为赶著上课,我还没拆。”
    他站起来,“我得回去看看。”
    他回到宿舍时,那封信还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在油灯的光晕中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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