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白薇看了一会儿,“它一直在看。”
    鸚鵡划到一条关於鸟类迁徙的视频,停住了。
    屏幕上,一群候鸟排成人字形飞过海面。
    鸚鵡的爪子搭在手机边缘,头隨著候鸟的飞行方向慢慢转动,一直看到视频结束。
    画面暗下去的那一刻,它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不是那种撒娇或討食的声音。
    白薇和史铭对视了一眼。
    “它在学。”白薇说。
    鸚鵡继续画著,一个孩子语言培训的gg,它反覆看了好几遍。
    “它要学习语言么?”史铭瞪著眼说了一句。
    鸚鵡继续划著名。
    一段关於基因编辑的科普、一段火箭升空的影像、一段深海热泉的纪录片、一段数学简史的动画。
    它什么都看。
    偶尔还说说话。
    “好……看……好好看……看。”
    有时候一条反覆看两遍才划走,有时看了开头就跳过去。
    “它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史铭蹲下来,和鸚鵡平视。
    “它不只是被亮光和顏色吸引,它在筛选。”
    “那些一下子就划掉的,可能是不感兴趣的。”
    “停下来反覆看的,是它想弄明白的。”
    白薇没有说话。
    她想起实验室里那只水母,想起那种异样的“擦过感”。
    从鸚鵡被带进矿道到现在,一个全新的认知,正在身体里成形。
    陈星回、岳山、司天观都走走了过来,站在石凳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刷短视频很有选择性。”陈星回看著鸚鵡的动作。
    “短视频平台上有天文、地理、生物、语言、物理、化学、歷史、医学、工程……人类能生產的知识,上面几乎都有。”
    “如果它真的在学,那就是从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那它能学到什么程度?”史铭走过来。
    “不知道。”陈星回说。
    鸚鵡又换了一条视频。
    屏幕上是一个博主在拆解一台发动机。
    鸚鵡歪著头,看著那些齿轮和连杆被一一取出,摆成一排。
    视频播完,它爪子一划,又找了一个类似的发动机拆解视频继续看。
    “它在对比。”白薇说。
    “它在確认两个视频里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没有人接话。
    石凳周围站了四个人,都在看一只鸚鵡学修发动机。
    鸚鵡的注意力全在那块儿碎了一角的屏幕上,爪子划一下,学一个东西,再划一下,再学一个,没有教材,没有老师,每一个视频都是它的课堂。
    知识从未如此平等,只要你能点击,就能拥有。
    最浩瀚的课堂没有边界,最聪明的学生知道自己要学什么。
    阳光照在老松树上,树影移动了一小截。
    鸚鵡还在刷。
    它刷到了一个电鰻捕猎的视频。
    光线昏暗的水下,电鰻的长身贴著河床缓缓游动。
    靠近一群小鱼时,鱼群身体瞬间僵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漂在水中。
    电鰻游过去,张嘴一吸,把僵直的鱼吞了进去。
    “星回,你能放电吗?”白薇看著视频,抬头问了一句。
    陈星回闻言,闭上眼睛。
    脑海中呈现出电鰻攻猎物的画面。
    他抬起手,两手的指尖慢慢靠拢。
    指尖碰在一起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麻,电流从指尖钻进去,沿著手臂走了一圈又回来。
    他鬆开手指,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几秒:“有电,放不出来。”
    “我去拿盆水来。”
    岳山起身去了厨房,端回一盆水,放在桌上。
    “试试这个。”他说。
    陈星回將双手浸进去,盆底的瓷白色在水纹中微微晃动。
    他在水面下把两手慢慢接近,相距大约一掌宽的时候,
    指尖突然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啵啵啵”的一声轻响。
    整条手臂从肘关节到指尖同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颤,肌肉微微收紧,然后是麻。
    他猛地把手抽出来。
    甩了甩水,指尖还在跳。
    南宫织和史铭同时往后仰了一下。
    “成了。”南宫织说。
    “果然,以后你可以当充电宝了。”白薇笑的特別灿烂。
    岳山站在一旁,確认他的手臂没有外伤,才退后半步。
    “再试一次。”陈星回说。
    第二次入水,他放慢了速度,伸出左手一个指尖,右手全部入水,在水下缓缓靠近,像在摸索什么。
    这次他没有急著拉到放电距离,而是停在某个位置,感受指尖周围的水压和温度变化。
    他一点一点地缩小间距。
    指尖涌出更多的气泡,细密、急促,像打开了一罐汽水,气泡从指尖冒出来往水面升。
    南宫笙拉著南宫远,两个小脑袋探了过来。
    “离远点,不能靠近哦。”白薇回头看见他们,赶紧说道。
    两个小孩儿蹲在水盆边上,盯著陈星回的手指。
    “手指为什么冒泡泡了啊?”南宫远说。
    白薇见两个小朋友凑过来,往盆边靠了靠:“来,我讲给你们听。”
    “你们知道水塔吧?水抽到高处,想往低处流,上面和下面之间就有著水位差,水位差越大,水的衝劲就越大。”
    “知道。”南宫远点头。
    “这个劲儿……”白薇停下思考如何让两个小朋友明白。
    岳山蹲下身来:“来,你们俩试试。”
    他让南宫远和南宫笙面对面站好,手掌抵著手掌。
    “互相推,看谁推得动谁。”
    两个小孩儿手掌一抵,同时使劲。脸都憋红了,南宫远往前顶,南宫笙使劲儿不退,谁也没推动谁。
    “停。”岳山说,“手上都有劲吧?”
    “有。”南宫远说,“手都酸了。”
    “谁也没推动谁,劲憋在手臂上,没放出去,对不对?”
    “对。”
    ”就是这样。“白薇看著小朋友理解了”劲儿“。
    “水位差就是这样,上面的水想往低处流,被拦著,劲憋在那儿。电势差也是这样,电憋在正极和负极之间,还没找到路放出去。”
    白薇接著说:“星回叔叔在指尖和手掌之间造了一个的电势差,指尖这头是负极,手掌那头是正极。”
    南宫笙歪著头:“那泡泡呢?泡泡怎么来的?”
    “泡泡是水被拆开以后跑出来的。”白薇说,“你们知道吗?”
    “水其实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滩水,水是由无数个小水分子抱在一起组成的。”
    “每个小水分子就像三个小朋友手拉手,中间这个大哥哥是氧原子,两边两个小妹妹是氢原子,它们三个拉在一起,就是一个水分子。”
    “氧和氢,是氧气和氢气吗?”南宫笙问。
    “对。只不过在水里它们拉著手,你看见的是水,看不见氧气也看不见氢气。”
    “那怎么把它们拆开呢?”白薇说,“靠的就是星回叔叔指尖和手掌之间憋著的那个电势差。”
    “你们上学的时候,老师有没有拿磁铁和铁屑给你们演示过磁场?”白薇问。
    “看过!”两个小孩儿同时说。
    南宫远说:“铁屑会排成一条一条的线。”
    “对。磁铁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的磁场,铁屑把磁场的形状画出来了。”
    “电势差也一样,正极和负极之间也有一个看不见电场。手一放进水里,电场就在水里铺开了。”
    南宫远问:“那泡泡就是这么跑出来的?”
    “你们知道的最小的东西是什么?”
    “蚂蚁。”南宫远抢著说。
    “蚜虫。”南宫笙也说了自己的答案。
    “还有更小的么?”南宫织在旁边问了一句。
    两个小孩儿低头想了想。
    “灰尘?”南宫远试著说。
    “比灰尘还小的呢?”南宫笙问。
    白薇说:“有啊,细菌、病毒。眼睛根本看不见,是让你生病的那种小东西。”
    “我知道!”南宫远举手,“上次发烧就是病毒!”
    “对。我要说的这个,比病毒还要小很多很多倍。”
    南宫笙歪著头:“那怎么看?用放大镜?”
    “用最好的显微镜也看不见。”白薇说。
    “啊?”两个小孩儿同时愣住了,“看不见怎么知道它存在?”
    白薇指了指水盆里还在上升的气泡:“因为能看见它做过的事,这些泡泡就是它留下来的。”
    南宫笙问:“那是什么?”
    白薇点点头:“是电子。”
    “电子看不见,能感觉到吗?”南宫笙接著问。
    “能。就像风,看不见,可看见树叶动就知道风吹过了。”白薇说。
    “电子到底有多小啊?”南宫远问了一句。
    白薇接著说:“电子有多小?”
    “一滴水里装的电子,比全世界所有蚂蚁加起来还要多。”
    “那电子也太小了。”南宫笙看了看弟弟。
    “水里有各种离子,你们知道盐放进水里是不是就不见了?”
    “是的,是的。”两个小朋友抢著回答。
    “那是氯化钠溶解到水里,会有氯离子和钠离子。”
    “这些离子进电场就被吸著跑,带正电的往指尖跑,带负电的往手掌跑,它们这么跑动,就是电流。”
    “这些离子跑到了指尖和手掌的表面,把憋著的能量递了过去。”白薇说。
    “还记得那个憋著的电势差吗?”白薇说。
    “它让指尖和手掌之间產生了电场。”
    “电场在水里,就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往反方向拉水分子里的氧端和氢端,就是大哥哥和小妹妹的手,拉得太狠,氧和氢之间的『手』先被拉松、甚至拉断。“
    “电场让指尖成为电子流出的一端是负极,手掌则成为电子流入的一端是正极。
    “水中的氢离子(h?)被指尖吸引,在那里得到电子,结合成氢气(h?)冒出。同时,水分子在手掌被夺走电子,释放出氧气(o?)。
    “三个手拉手的『小朋友』,两个氢、一个氧,就这么被电场先扯松,再在两端通过电子的交接,分別变成了氢气和氧气。”
    “它们从水里跑出来,变成小气泡,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
    南宫远恍然大悟:“所以泡泡就是氧气和氢气。”
    “对。”白薇说。
    南宫笙又问:“那多大的电势差才能把水拆开啊?”
    “还有,电子那么小,多少电子才能生出这么多泡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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