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猎人之眼
天刚蒙蒙亮，李洛就醒了。
汽车旅馆的窗外，85號公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路面上几只零散的行尸正漫无目的閒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那道缝合线还有一点紧绷感。
莫尔靠在墙角，猎枪抱在怀里，嘴微张，带著均匀的鼾声。
李洛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靴底。
“天亮了。走。”
莫尔睁开一只眼。
“你他妈连个早安都不会说？”
“早安。走。”
两人从旅馆后门绕出去。
李洛把急救包挎上肩，朝85號公路西北方向走去。
沿路的田野里有几只零散行尸在晃荡，距离很远。
莫尔一路上话不多，但偶尔会冒出一句，“那边有个加油站，下次得弄辆车”，或者“这条路我以前开过，前面有个河湾”。
李洛没有回应几句，但都记在心里。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採石场的灰色岩壁从树冠上方露出来。
土路两侧的树丛里掛著雨后水滴，路面上的车辙很新，方向是往亚特兰大。
营地里的人已经醒了。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戴尔。
“有人来了。”
篝火旁边的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
莫拉莱斯站起来，眯著眼朝土路方向看了一会儿，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那是——莫尔？还有那个医生？”
肖恩从房车侧面绕出来，霰弹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保险已经开了。
洛莉正蹲在篝火旁边往搪瓷碗里分早餐，听到这话站起来，把卡尔往身后拉了一把。
卡尔偏过头想从母亲肩膀旁边看，被洛莉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卡罗尔正在帐篷门口叠衣服，索菲亚坐在帐篷里抱著一个旧布娃娃。
卡罗尔抬头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下意识把帐篷帘子拉低了一些，只留一条缝。
“莫尔不是被銬在天台上了吗？”莫拉莱斯说。
“看清楚了再说。”肖恩往前走了几步，挡在洛莉和土路之间。
莫尔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清晰。皮背心，肩上扛著猎枪，走路姿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老样子，但衣服上全是乾涸的黑血和污泥。
他旁边那个人穿著沾满血渍的外套，挎著急救包，腰间別著手枪，亚洲面孔。
肖恩没有放下枪。
“站住。”
莫尔停下脚步，把猎枪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嘴角一撇。
“哟，你们还活著。”
肖恩没理他，视线转向李洛。
“你就是那个医生？和瑞克一起昏迷的那个？”
“是。洛克斯·李。”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肖恩朝莫尔扬了扬下巴。
“他留下来救我。”
莫尔抢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味儿。
“他们丟下我自己跑了，这个人一个人回天台把我带出来的。然后我们在城里被尸群堵了，在外面旅馆里过了一夜，天亮才走回来。够详细吗，警官？”
“瑞克昨天就回来了。”肖恩的声音压得很平。
“回来待了一晚上，今天天没亮又跟达里尔、格伦还有t仔出发去找你们了。他说把你銬在天台上，得把你弄回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枪口朝下。
“也就是说，瑞克为了去救一个他亲手銬在天台上的人，又跑回了那个被行尸堵死的城区。而现在那个被銬的人自己走回来了，瑞克还在城里。”
莫尔嘴角那道疤扭了一下，难得的没有接话。
肖恩转向李洛。
“你们在路上没碰到他们？”
“我们从辅路走回来的。他们应该走的是正路。”
“正路。”肖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那他们现在还在城里，白跑一趟，因为我们要救的人已经自己走回来了。”
他把霰弹枪靠在自己肩上，视线在李洛和莫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转身朝篝火走去，丟下一句话。
“你们先待著。等瑞克回来再说。”
李洛走进营地，把急救包放在房车旁边的木箱上。
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篝火旁边环顾周围的环境。
北面溪涧方向只掛了几串空罐头，东面车辆屏障之间的空隙可以让一个成年人轻鬆挤过去。
“营地的防御是谁负责的？”他问。
肖恩刚把霰弹枪靠在弹药箱旁边，听到这话停住了动作。
他转过身，重心压低，手垂在腰侧。
“我负责。”他说。“你有什么意见？”
“北面溪涧防线太薄弱。东面车缝太大。”
肖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李洛，沉默了很长时间。
营地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莫拉莱斯站起来，他妻子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安德莉亚靠在房车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你刚来。”肖恩终於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平了，压著某种正在往上顶的东西。
“你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个营地里任何人。瑞克说你是个好医生，但好医生不代表会防守。我在郡警队待了十二年，这个营地是我和戴尔还有莫拉莱斯一起建起来的，而你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我建的防御不行。”
“我不是在说不行。我是在说溪涧那边的几串罐头不够。昨晚我在这附近的路上看到过行尸的移动痕跡。”
“你昨晚在旅馆里。”
“旅馆窗户朝公路。天亮前我看到一群行尸从东南方向往西北移动，数量不少。如果它们中途没有改道，今晚可能会经过这片区域。”
肖恩的下頜肌肉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李洛，而是看向北面溪涧的方向。
晨光照在溪涧转弯处的浅滩上，几串空罐头掛在绳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安德莉亚从房车旁边走过来，在肖恩旁边停下，然后转向李洛。
“你昨晚看到的具体多少只？”
“窗户外能看到的范围內大概三十多只。”
安德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
“他说的不是没有依据。昨晚雨停之后，行尸移动確实会更活跃。我们在营地待了快两个月，北面溪涧那块我们一直没怎么加固，因为我们一直觉得有车队挡在前面就够了。”
她转过来看著肖恩。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还有一天时间。”
肖恩看著安德莉亚，又看了看北面溪涧的方向，然后把霰弹枪抓在手里。
“行。我去溪涧那边看看。”
他走过李洛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侧著头，然后朝北面走了过去。
李洛没有看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北面溪涧的方向、东面车辆屏障的间距、以及篝火旁边正在注视著这场对话的几张脸。
然后他在心里记下了一处处缺口的位置。
营地里的其他人开始鬆开刚才绷紧的氛围。
莫拉莱斯的妻子把两个哭闹不止的孩子从怀里鬆开，自己也重新坐下。
安德莉亚靠在房车上看著李洛，在確认某个判断。
她从昨天在天台开始就在观察他，现在她確认了。
“你说得对。”
“什么？”
“溪涧的巡逻漏洞。那条巡逻路线其实看不到转弯处的底部。不是猜的。”
她停了一下，组织著后半句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哪里会出问题，就像猎人看到树在晃就知道树下有东西的那样？”
李洛没有立刻回答。
篝火燃烧的声响填满了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训练。以前服役的时候，观察环境就是最重要的训练。有些细节你没办法用言语教给別人，但你自己知道它就在那儿，跟猎人打猎是一个道理。”
“猎人的眼睛。”安德莉亚说。
李洛停了一下。
这个词和之前那些模糊的感知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一个名字来称呼它，而且这个人和军方的战报、医院的病歷、科研报告没有任何关係。
这个词比之前想的任何一个名字都准。
“那就是猎人的眼睛。”他说。
“你的眼睛。”安德莉亚抱起房车门口收下来的背包，用脚合上弹药箱的盖子。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谁——你有这东西，就不要浪费它。”
营地外面，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土路尽头，瑞克还没回来。
汽车旅馆的窗外，85號公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路面上几只零散的行尸正漫无目的閒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那道缝合线还有一点紧绷感。
莫尔靠在墙角，猎枪抱在怀里，嘴微张，带著均匀的鼾声。
李洛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靴底。
“天亮了。走。”
莫尔睁开一只眼。
“你他妈连个早安都不会说？”
“早安。走。”
两人从旅馆后门绕出去。
李洛把急救包挎上肩，朝85號公路西北方向走去。
沿路的田野里有几只零散行尸在晃荡，距离很远。
莫尔一路上话不多，但偶尔会冒出一句，“那边有个加油站，下次得弄辆车”，或者“这条路我以前开过，前面有个河湾”。
李洛没有回应几句，但都记在心里。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採石场的灰色岩壁从树冠上方露出来。
土路两侧的树丛里掛著雨后水滴，路面上的车辙很新，方向是往亚特兰大。
营地里的人已经醒了。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戴尔。
“有人来了。”
篝火旁边的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
莫拉莱斯站起来，眯著眼朝土路方向看了一会儿，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那是——莫尔？还有那个医生？”
肖恩从房车侧面绕出来，霰弹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保险已经开了。
洛莉正蹲在篝火旁边往搪瓷碗里分早餐，听到这话站起来，把卡尔往身后拉了一把。
卡尔偏过头想从母亲肩膀旁边看，被洛莉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卡罗尔正在帐篷门口叠衣服，索菲亚坐在帐篷里抱著一个旧布娃娃。
卡罗尔抬头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下意识把帐篷帘子拉低了一些，只留一条缝。
“莫尔不是被銬在天台上了吗？”莫拉莱斯说。
“看清楚了再说。”肖恩往前走了几步，挡在洛莉和土路之间。
莫尔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清晰。皮背心，肩上扛著猎枪，走路姿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老样子，但衣服上全是乾涸的黑血和污泥。
他旁边那个人穿著沾满血渍的外套，挎著急救包，腰间別著手枪，亚洲面孔。
肖恩没有放下枪。
“站住。”
莫尔停下脚步，把猎枪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嘴角一撇。
“哟，你们还活著。”
肖恩没理他，视线转向李洛。
“你就是那个医生？和瑞克一起昏迷的那个？”
“是。洛克斯·李。”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肖恩朝莫尔扬了扬下巴。
“他留下来救我。”
莫尔抢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味儿。
“他们丟下我自己跑了，这个人一个人回天台把我带出来的。然后我们在城里被尸群堵了，在外面旅馆里过了一夜，天亮才走回来。够详细吗，警官？”
“瑞克昨天就回来了。”肖恩的声音压得很平。
“回来待了一晚上，今天天没亮又跟达里尔、格伦还有t仔出发去找你们了。他说把你銬在天台上，得把你弄回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枪口朝下。
“也就是说，瑞克为了去救一个他亲手銬在天台上的人，又跑回了那个被行尸堵死的城区。而现在那个被銬的人自己走回来了，瑞克还在城里。”
莫尔嘴角那道疤扭了一下，难得的没有接话。
肖恩转向李洛。
“你们在路上没碰到他们？”
“我们从辅路走回来的。他们应该走的是正路。”
“正路。”肖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那他们现在还在城里，白跑一趟，因为我们要救的人已经自己走回来了。”
他把霰弹枪靠在自己肩上，视线在李洛和莫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转身朝篝火走去，丟下一句话。
“你们先待著。等瑞克回来再说。”
李洛走进营地，把急救包放在房车旁边的木箱上。
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篝火旁边环顾周围的环境。
北面溪涧方向只掛了几串空罐头，东面车辆屏障之间的空隙可以让一个成年人轻鬆挤过去。
“营地的防御是谁负责的？”他问。
肖恩刚把霰弹枪靠在弹药箱旁边，听到这话停住了动作。
他转过身，重心压低，手垂在腰侧。
“我负责。”他说。“你有什么意见？”
“北面溪涧防线太薄弱。东面车缝太大。”
肖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李洛，沉默了很长时间。
营地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莫拉莱斯站起来，他妻子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安德莉亚靠在房车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你刚来。”肖恩终於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平了，压著某种正在往上顶的东西。
“你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个营地里任何人。瑞克说你是个好医生，但好医生不代表会防守。我在郡警队待了十二年，这个营地是我和戴尔还有莫拉莱斯一起建起来的，而你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我建的防御不行。”
“我不是在说不行。我是在说溪涧那边的几串罐头不够。昨晚我在这附近的路上看到过行尸的移动痕跡。”
“你昨晚在旅馆里。”
“旅馆窗户朝公路。天亮前我看到一群行尸从东南方向往西北移动，数量不少。如果它们中途没有改道，今晚可能会经过这片区域。”
肖恩的下頜肌肉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李洛，而是看向北面溪涧的方向。
晨光照在溪涧转弯处的浅滩上，几串空罐头掛在绳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安德莉亚从房车旁边走过来，在肖恩旁边停下，然后转向李洛。
“你昨晚看到的具体多少只？”
“窗户外能看到的范围內大概三十多只。”
安德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
“他说的不是没有依据。昨晚雨停之后，行尸移动確实会更活跃。我们在营地待了快两个月，北面溪涧那块我们一直没怎么加固，因为我们一直觉得有车队挡在前面就够了。”
她转过来看著肖恩。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还有一天时间。”
肖恩看著安德莉亚，又看了看北面溪涧的方向，然后把霰弹枪抓在手里。
“行。我去溪涧那边看看。”
他走过李洛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侧著头，然后朝北面走了过去。
李洛没有看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北面溪涧的方向、东面车辆屏障的间距、以及篝火旁边正在注视著这场对话的几张脸。
然后他在心里记下了一处处缺口的位置。
营地里的其他人开始鬆开刚才绷紧的氛围。
莫拉莱斯的妻子把两个哭闹不止的孩子从怀里鬆开，自己也重新坐下。
安德莉亚靠在房车上看著李洛，在確认某个判断。
她从昨天在天台开始就在观察他，现在她確认了。
“你说得对。”
“什么？”
“溪涧的巡逻漏洞。那条巡逻路线其实看不到转弯处的底部。不是猜的。”
她停了一下，组织著后半句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哪里会出问题，就像猎人看到树在晃就知道树下有东西的那样？”
李洛没有立刻回答。
篝火燃烧的声响填满了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训练。以前服役的时候，观察环境就是最重要的训练。有些细节你没办法用言语教给別人，但你自己知道它就在那儿，跟猎人打猎是一个道理。”
“猎人的眼睛。”安德莉亚说。
李洛停了一下。
这个词和之前那些模糊的感知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一个名字来称呼它，而且这个人和军方的战报、医院的病歷、科研报告没有任何关係。
这个词比之前想的任何一个名字都准。
“那就是猎人的眼睛。”他说。
“你的眼睛。”安德莉亚抱起房车门口收下来的背包，用脚合上弹药箱的盖子。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谁——你有这东西，就不要浪费它。”
营地外面，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土路尽头，瑞克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