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
    瞅著那位铁匠跟木头似的,去捡地上曇花瓣。
    庆远身子向后一陷,缩进电竞椅里,长嘆一口气,分不清是羡慕还是欣慰。
    “这小子,有点道行。”
    感情上开没开窍另说,真正让庆远看重的,还得是欧冶恆身上一股市井里的“人味”。
    舒顏也好,柴武也罢,两人的確强横。
    一位心若明镜,越修越不似凡胎。
    一位炼体成山,脑壳里除了干架便是护短。
    当打手,属於顶级配置。
    做掌门?
    稍欠火候。
    观华门以后盘子大了,人也杂,光靠高高在上的威严同硬邦邦的拳头不太够用。
    总要有人能蹲下身,知晓底下人咋想,方为人味,也是统筹全宗所需的底气。
    “接班人,总算有眉目咯。”
    庆远嘀咕著。
    通过这一对还隔层窗户纸彆扭著的男女,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现实中,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位“欧冶恆”?
    陆昭临,一名强势女总裁,润物细无声地把他的生辰刻进心里。
    顾挽音,一只胆小兔子,大夏天为送条亲手织的围巾,还拐弯抹角打听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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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木吗?
    他又不是除了打铁啥也不懂的愣头青。
    偏偏这点清醒,让庆远更不知所措。
    活似被夹在两块烧红的铁板中间,动哪头都烫手。
    庆远脑袋向后仰,枕上手臂,对上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算了。”
    他扯扯嘴角,自嘲嘟囔一句:
    “船到桥头自然直,爱咋咋地。”
    哪怕眼下属於所谓的“预备役神仙”,红尘里头的情债,也是最难修的一关。
    瞥一眼时间,快凌晨了。
    至於游戏里针对御剑门的【山神祭】,还得等韭菜们多长几日,急不来。
    “睡觉!”
    啪嗒。
    关机,熄灯。
    屋內归於黑暗。
    ......
    都市霓虹还在苟延残喘。
    某个隱蔽地下酒吧,正是嗨的时候。
    “那小子......下回碰面,非得灌趴下他......”
    陆昭衡歪歪斜斜从豪华包间晃出来。
    紫西装大敞怀,领带早不知扔哪去了,一身酒气熏天。
    为准备“最高规格生辰宴”,今天特意找几个圈里玩伴参谋,稍不留神便喝高了。
    走廊灯光昏暗,也没个侍应生。
    陆昭衡扶墙前行,脚下不走直线,倒跟条蛇似的在扭。
    路过一个没关严实的包厢,里面漏出一阵低沉说话声。
    本想直接过。
    偏偏那嗓音,忒耳熟。
    带著一种老谋深算的阴沉,还有自以为是的傲慢。
    陆昭衡混沌的大脑卡壳了一下。
    声音......咋那么像自家的便宜二叔,陆彰武?
    这个点?
    在除了酒鬼就是癮君子的烂地界?
    酒精上头带来晕眩,更涌起过剩的好奇心。
    陆昭衡躡手躡脚凑过去,活像只壁虎贴门缝边上,竖起耳朵。
    “......东西到手......飞跃科创......”
    “只要他们乱套......陆昭临那死丫头......顾不上......”
    “咔嚓。”
    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陆昭衡因醉酒迷离的双眼,一下子瞪圆。
    困意全消,冷汗直接从后背渗了出来。
    真乃二叔!
    这老东西,消停没两天,又想对昭临下手?
    啥叫“那边乱套”?
    还要搞飞跃科创?
    陆昭衡虽然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但也分对错。
    若有人敢动他又能干又护短的妹子,比动他命根子还严重!
    陆昭衡手哆嗦著从兜里摸出手机。
    解锁,开启录音。
    心跳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咚咚”声大得他生怕被里面人听见。
    里头声音很小,但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令他头皮发麻。
    “奇点智元......合作......把人带走......”
    “......徐权福,此番事成,少不了你好处......”
    陆昭衡咬牙,死命攥住手机。
    铁证如山!
    有这个,回头交给昭临,非得把这帮蛀虫连根拔起!
    正当他录得起劲,甚至因过分紧张忘了呼吸时。
    包厢里的声音,停了。
    毫无徵兆的死寂。
    “嗯?”
    陆昭衡懵了一下,本能察觉不对。
    撤!
    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刚一转身。
    “吱呀——”
    身后包厢门,开了。
    重物在低劣地毯上拖拽发出的沙沙声响动。
    陆昭衡身子发僵,一点点转头。
    三名面生的中年男人,从包厢走出来。
    他们手里仿佛拖死猪一样,拖著俩人。
    一位是徐望当副经理的大伯,徐权福。
    另一位,一身名牌西装已经被扯乱,露出里头红色秋衣,脑袋耷拉著,不知死活。
    正是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二叔,陆彰武!
    三个中年人边走,还边若无其事地閒聊:
    “呵,真是大鱼,一窝端了。”
    “陆家人自己把人送咱手上,省不少功夫。”
    陆昭衡杵在走廊当中间。
    双方视线在昏暗灯光下碰撞。
    “呃......”
    空气凝固两秒。
    为首的中年人,嘴里叼著还没点燃的菸捲,饶有兴致打量陆昭衡一身骚包紫西装。
    “哎哟,巧了么这不是?”
    姜文望拿下菸捲夹指间,嘿嘿一乐:
    “刚才还嫌老货分量不够,没法拿捏陆家丫头,这不就送来个更合適的?”
    他的眼神,让陆昭衡全身寒毛一下子炸开。
    不像看人。
    倒似猎户打量笼中鸡,或是菜场看案板上的肉。
    那是某种超脱常规、高高在上的漠视。
    “那个......”
    陆昭衡乾笑,慢慢往后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怎么抖:
    “三位,接著聊,接著聊......”
    “我走错厕所了,你们忙......”
    说完,他猛地转身,撒丫子就要跑。
    “想跑?”
    身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嘲弄。
    “嘿,买二送一,今儿个生意兴隆。”
    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传来。
    陆昭衡感觉此时的后脑勺,像让一柄重锤狠狠亲吻了一下。
    “咚!”
    一支未开刃的刀片,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弧线,精准命中。
    哼都没哼一声。
    陆二少俩眼一翻,倒在走廊地毯上,手机甩出去老远。
    “带走。”
    姜文望挥手,仿佛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
    翌日清晨。
    庆远停好车,打算买杯咖啡醒醒神。
    余光一扫,瞧见停车场专属车位旁,站著个熟悉人影。
    陆昭临。
    她今天没穿惯常的黑灰职业装,反倒套件深红风衣。
    她背对这边,手机紧贴耳边,低声说著什么。
    换个人,这点距离肯定听不见。
    但庆远如今是五感通透的掛逼。
    稍微凝神。
    “......对,都查了,昨晚十一点后的监控全是雪花点......”
    “......网撒下去,人跟蒸发了一样......连徐权福也不见了,我原本的局都白布了......”
    声音里透著少见的烦乱,还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最要命的是陆昭衡那个混蛋!他电话关机一晚上了!平时这点早该哭著找我要解酒汤了......”
    庆远眉梢微挑。
    陆彰武同陆昭衡,连带一个高管,集体失踪?
    ......
    陆昭临捏手机的指节泛白。
    昨晚本是她精心设计的一个“收网日”。
    故意卖破绽,引诱徐权福那只贪婪蛀虫去接触陆彰武。
    甚至连抓姦的“路人”与后续舆论通稿她都备好了。
    要把证据砸实,顺理成章將二房彻底踢出集团核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结果东风没来,整个台子让人给掀了。
    “三个大活人,说没就没?”
    陆昭临掛断电话,深吸气,努力平復乱掉的心跳。
    普通绑架?
    不可能。
    徐权福身边有她安插保鏢,陆彰武更是惜命如金。
    能在无声无息间搞定一切,没留任何蛛丝马跡......
    作为从未来重生回来的,陆昭临脑子里蹦出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解释。
    “修士。”
    “上个灵气时代的残党,或是某些歪门邪道的散修?”
    拥有超越凡俗力量,且视凡人律法如无物的人,才能做到这些。
    他们为何绑架陆彰武?
    陆昭临迅速梳理记忆。
    这个时间点,前世並未发生陆家高层集体失踪案。
    “蝴蝶效应。”
    唯一的变数,就是她最近同“奇点智元”何璟的深度合作。
    何家,《龟息锁元法》。
    是那些不想在灵气枯竭中等死的疯子!
    思路一旦打通,局势豁然开朗。
    “想利用飞跃科创向何璟施压?还是直接想要用我们的人当筹码?”
    倘若只有陆彰武和徐权福,陆昭临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两颗註定废弃的棋子,被抓正好省得她脏手。
    真正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是那个傻子!
    陆昭衡!
    整天穿著骚包衣裳,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只会喊“妹啊救我”的废物哥哥!
    他怎么也跟著一块不见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陆昭临咬牙骂一句,却无法掩饰心中焦虑。
    前世,直到她死,这傻哥哥都活得没心没肺,偶尔还能送两件又丑又贵的衣服哄她开心。
    虽然废,可他是陆昭临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温暖。
    要是落一帮心狠手辣的修士手里......
    “陆总。”
    正当她思绪纷乱如麻时。
    一道温和嗓音,於身后响起。
    “这位美丽的女上司,大清早对空气练习骂人呢?看起来是遇到不小困难?”
    陆昭临愕然回头。
    几步开外。
    庆远手端两杯还冒热气的咖啡。
    他晃晃咖啡,眼神清澈:
    “见者有份,赏个脸?喝完再骂,润润嗓子?”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瞧见庆远的剎那。
    陆昭临心中对未知修仙势力的恐惧,对亲人安危的焦虑。
    仿佛冰雪消融,奇异地淡了下去。
    天塌下来。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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