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后山。
    昏暗地火室,空气燥热,几欲擦出火星。
    唯有一道身影,重复著枯燥动作。
    “当!”
    铁锤落下,火花迸溅。
    欧冶恆赤膊佇立,汗水刚出便被高温蒸乾,於黝黑脊背留下一层层白盐渍。
    他注视著砧板上的一块泛红铁锭,心中默数。
    “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一千!”
    “嘭!”
    砧上铁精难承巨力,伴隨炸响,崩裂四散,化作一堆废渣。
    欧冶恆维持挥锤姿態,怔然立於原地。
    又失败了。
    他放下大锤,自沾满煤灰的裤兜,掏出本卷边泛黄册子,摸出根指甲盖长短的炭笔。
    借地火红光,神情专注,於密密麻麻的页间记录:
    【第一百零三回尝试,千锤劲力叠加,內部纹理崩解,受力不均,应该是第六百锤火候偏差三息。】
    写完,吹去页上炭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脑海中,有关《基础金火锻体诀》的见解浮现。
    “金性坚,火性烈,若能於第九百锤,以灵气为引,模仿地火频率......”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遭环境的逼仄燥热,仿佛荡然无存。
    真是个为铁入魔的痴儿。
    “咚、咚、咚。”
    洞府石门突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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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清脆,韵律十足。
    欧冶恆思绪被打断,迟钝抬头,手攥炭笔,嘴里还念叨著:“火候......对,火候......”
    如游魂般行至门前,按动扩括。
    轧轧声中,石门滑开。
    山风倒灌,裹挟好闻的草药香,冲淡满屋焦糊。
    一抹倩影俏立门口。
    “欧冶哥!”
    脆生生的嗓音,透著掩不住的欢喜。
    来者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张灵鳶,豆蔻年华,身披淡青內门弟子法袍,无半分仙家清高架子。
    裙角別一只小巧药囊,隨动作轻晃,显得古灵精怪。
    欧冶恆微怔,仅存铁块的眸子里,映出少女笑顏。
    “......灵鳶?”
    张灵鳶背手,探头往屋內略扫一眼,琼鼻皱了皱:
    “欧冶哥,你这居所还是这么灰扑扑的。”
    欧冶恆尷尬挠头,手上炭灰顺势抹上脑门:
    “你怎么来了?內门修行不忙?”
    “忙呀!都来寻你三回了!”
    张灵鳶佯怒,竖起三指:
    “首回你说在控火,次回你在选矿,今次我专程掐著点来!”
    “你是不知道,丹霞峰执事私下都言,有个內门傻丫头,天天往火坑跑,热脸贴那打铁呆子的冷墙壁!”
    欧冶恆木訥张嘴,终是憋出一句:
    “对不住......方才打铁入神。”
    他们二人同出山脚集平镇。
    欧冶家祖传铁匠,张家经营药铺,毗邻而居。
    七岁那年,观华门大开山门,两人同被选中。
    只是张灵鳶灵根六寸,顺利入內门,修习正统道法。
    他四寸资质,本该去做个普通外门,因对金石火性天然敏锐,发配至丹霞峰。
    昔日青梅竹马渐远,一者成受人追捧的仙子,一者沦为灰头土脸的铁匠。
    张灵鳶却从未觉有异。
    “行了,谁要你致歉。”
    少女摆手,敛去玩笑,眼底多出几分期冀:
    “欧冶哥,咱回趟家吧。”
    “回家?”
    欧冶恆手鬆了一瞬,炭笔落地,“啪”的一声脆响。
    “是啊。”
    张灵鳶声线低沉,带著惆悵:
    “算算时日,上山快十载寒暑。”
    “昨夜梦见阿爹捣药,念叨腰疼,还言想找你爹打副新铜杵。”
    “咱......回去看看,哪怕两日,我想爹娘了。”
    十年。
    二字如重锤,狠击心头。
    日夜守炉,岁月於他,不过是铁锭红黑变幻。
    对凡俗双亲,十年,即是半生。
    “好。”
    欧冶恆弯腰拾笔,珍重揣入怀中。
    “回去。”
    ......
    丹霞峰庶务堂。
    主事王涛捧著茶盏,满脸稀奇,打量面前侷促青年。
    “欧冶恆,你小子要告假?”
    “今儿日头北出?你不是恨不得把自己融进炉里吗?”
    欧冶恆垂首,老实作答:
    “稟执事,离家太久,想归省探望爹娘。”
    王涛放盏,目光扫过他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激赏。
    这等心性,对技艺近乎偏执的恆心,於浮躁外门中,凤毛麟角。
    “也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虽未大富贵,好歹也算仙门中人。”
    他隨手掷出一面令牌:
    “准!速去速回,莫误了下月精铁份额。”
    “谢执事!”
    ......
    少顷,山门石阶下。
    一对组合颇为吸睛。
    张灵鳶身姿曼妙,一身淡青流仙裙,不显奢靡,自带一种飘逸仙气。
    样貌清甜,引得往来外门弟子频频侧目,艷羡非常。
    反观欧冶恆。
    耐火麻布短打,裤脚绳扎,胸口除了一团象徵炼器堂的火焰標记外,与凡间挑夫无异。
    两者同行,极不相衬。
    鑑於观华门近年法度森严,崇尚务实,眾人即便腹誹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敢多舌。
    “欧冶哥,快些嘛!”
    张灵鳶像只出笼百灵,步履轻盈。
    欧冶恆背著偌大包袱,闷头跟隨,听得周遭隱约议论,神色窘迫:
    “灵鳶,离我稍远些......影响不佳。”
    “怕什么!”
    张灵鳶回头,理直气壮:
    “门规可没禁青梅竹马同行。”
    二人沿山路蜿蜒而下。
    张灵鳶眺望远处云遮雾绕的主峰,眸光闪闪:
    “欧冶哥可知?我便盼著有朝一日,能似清晏太上长老一样!”
    “前些时日,於传功坪观得长老一眼,御风踏云,那等威仪,那等自在......真乃我辈楷模!”
    “从那之后,我就发誓,定要在月亮底下占个位置!”
    筑基上人。
    於眼下的他们,无异於高不可攀的真仙。
    欧冶恆抬头望天,闷声接话:
    “清晏长老是不错。”
    “但我觉得还是镇岳太上长老更胜一筹。”
    “为何?”
    张灵鳶不服。
    欧冶恆神情严肃,字句鏗鏘:
    “你想,一身琉璃骨,能抗住极烈地火炙烤,若当作器胚,便无需刻阵,是最好的人形兵器。”
    “身硬,方为强。”
    张灵鳶默然。
    真不该同这满脑子唯有打铁的木头论道。
    沉默半晌,张灵鳶偷瞥一眼身侧木訥面庞,声量渐微:
    “欧冶哥......我已练气四层。”
    欧冶恆语脚步停顿片刻。
    他专注炼器,引气功夫虽未落下,无奈灵根与精力受限,至今徘徊练气一层。
    “我是不是失言了?”
    张灵鳶歉然。
    “並未。”
    欧冶恆摇头,认真说道:
    “你有天赋,行得快是好事,集平镇出个大修士,我爹脸上也有光。”
    “我笨,走得慢,便一步步挪。”
    “锤子不停,总有口饭吃。”
    言语间。
    山脚集平镇,遥遥在望。
    ......
    如今的集平镇,今非昔比。
    为防当年“上林村告密”旧事重演,宗门对核心凡俗据点管控极严。
    高耸寨墙环抱,入口处,数名兵杀营弟子,身著血色號衣,持刀肃立。
    见到二人,守卫略显讶异。
    內门清丽女修,搭个炼器堂苦力,殊为少见。
    查验腰牌,確认归乡省亲无误,几人面色稍缓,抱拳放行。
    镇內喧沸。
    阔大石板路侧,商铺櫛比,繁华胜过记忆数倍。
    “那原来是王二叔家铺子吧?怎成了这般大酒楼?”
    “哇!那是糖画!我幼时最馋了!”
    张灵鳶左顾右盼,藏不住的喜悦往外抖露。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
    行至街角时,他们忽地听见一道哀戚乞討声。
    路边墙根,蜷缩著一名衣衫襤褸的女子,手托一口破碗,不住向路人作揖。
    张灵鳶看去,柳眉稍蹙。
    “怪哉......这人,怎么瞧著有些眼熟?”
    未等细想。
    一位巡街的兵杀营弟子恰好路过。
    按照煞星们的性子,早对乞丐进行驱赶。
    此刻。
    弟子驻足,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轻置破碗中。
    “够今日饭钱了,莫在街面晃荡,回去吧。”
    语气间,隱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乞丐女子连声称谢,並未挪动,只往墙根缩了缩。
    张灵鳶与欧冶恆看得愕然。
    “二位是宗门下来的上仙吧?”
    侧旁卖糖葫芦小贩极具眼色,窥见二人装束不凡,满脸堆笑,凑近过来。
    他压低声线,指向乞丐:
    “上仙可是觉得稀奇?她叫舒惠。”
    “舒惠?”
    张灵鳶轻喃二字,脸色一变,掩唇惊呼:
    “姓舒?!莫非是清晏上人本家?!”
    难怪眼熟!
    眉宇的確有几分那位大人的影子!
    “嘘——!”
    小贩面色煞白,下意识就要捂住张灵鳶嘴巴,欧冶恆看过来后,他又灿灿放下手:
    “姑奶奶誒!声小些!”
    “正是那位的亲姊!”
    “怎么会?既然是至亲,何至沦落於此?”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身为观华双璧之一的亲眷,在集平镇理应横行才对。
    小贩四顾,见没人注意这边,低声道:
    “小的不敢多嚼舌根,听老人言......当年大人年幼,家中......不太受待见。”
    “险些被卖......总之大人上山后,这帮子人妄想攀高枝。”
    “结果连山门都没摸著。”
    “大人传话,尘缘已断,谁敢借名头行事,后果自负。”
    “这舒惠一家,也是自作孽,依仗关係赊帐、摆谱,终落得这般下场。”
    “可终究是血亲,宗门不忍见其饿死,才偶尔照拂一二。”
    二人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震撼。
    光芒万丈的清晏上人,背后竟有这般不堪往事。
    “大道......无情啊。”
    张灵鳶轻嘆。
    欧冶恆静默片刻,探手入怀,摸索出两粒有些分量的碎银,递给小贩。
    “一粒给她,剩下的给你。”
    “算同乡一点心意,莫说是我二人所赠。”
    “哎哟,二位善心!定有好报!”
    小贩千恩万谢接过,屁顛屁顛跑去送钱了。
    两人再无閒逛心思。
    岔路口。
    张灵鳶指东:“我家那头。”
    欧冶恆指西边铁匠铺:“我回铺子。”
    “明日再会?”
    “嗯,明日会。”
    秋风卷黄叶。
    两人转身,迈向各自阔別十载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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