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內热气腾腾,满桌硬菜。
    庆远夹起一颗水晶虾仁,目光扫向沈玉梅脚边。
    空空荡荡,只有双穿变了形的老布鞋,並不见什么新鞋盒。
    “大姨。”
    庆远给姨父斟茶,隨口问道。
    “不是去挑鞋了?怎么没见战利品,落柜檯了?”
    沈玉梅正对付著红烧狮子头,筷子都没停,语气稀鬆平常:
    “害,別提了,现在的鞋,花哨,不適合我这岁数。”
    “转了一圈没相中,加上那些导购嘴里抹油似的,听得脑仁疼,乾脆不买了。”
    “再说,鞋子死贵,有这閒钱,回老家能买好几双换著穿,犯不上。”
    庆远端茶壶的手微滯。
    哪是没相中,分明是瞅见標籤价格,没捨得掏腰包。
    心头泛酸,像嚼了颗生青杏。
    他也不拆穿,夹过去一大块肉:“没买就算了,老家的鞋穿著养脚,来,趁热吃,红烧肉凉了发腻。”
    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得喧闹且热乎。
    汤足饭饱,大伙瘫在椅子上消食。
    沈玉梅扯过纸巾抹嘴,看庆远,拿出家长的威严:
    “行了小远,上午既当司机又当导游,够累的,下午不用你管,该干嘛干嘛去。”
    “是啊表哥。”
    郭强也在旁剔牙帮腔。
    “我妈的腿脚我都快跟不上,你回吧,下午我们就在这片溜达。”
    庆远本想客套,可见大姨眼神坚决,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太了解大姨。
    直肠子,暴脾气,最烦磨嘰假客套。
    她说不用,是真不用。
    “成。”
    庆远起身,不再推脱。
    “大姨你们逛著,有事隨时电话,打不到车跟我说。”
    结帐,送几位长辈上了约好的专车。
    沈玉梅刚跨进车门。
    郭强一脸便秘的表情终於憋不住了,磨磨蹭蹭不肯上。
    “磨蹭啥?皮痒了?”
    沈玉梅眉头竖起,抬手在儿子脑门敲了一记板栗。
    “妈!轻点!”
    郭强揉著脑袋,齜牙咧嘴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沈玉梅手里。
    “啥玩意儿?”
    沈玉梅发愣。
    “表哥给的,刚才洗手间硬塞我。”
    郭强一脸无辜,又递过去一张叠好的纸条。
    “说是让你一定收下。”
    沈玉梅发怔,展开纸条:
    “大姨,我没爹妈了,您和姨父就是我最亲的人。”
    “钱不多,给二老添置点换季衣裳,外甥长大了,该轮到我赡养您,別省,必须花。”
    沈玉梅捏著薄薄的卡片,立在车门边,久久未动。
    半晌,骂了一句:“臭小子......真不听话。”
    嗓音里,却带著极浓的鼻音。
    ......
    出租屋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庆远盘膝坐於椅上。
    萤屏內,微弱光点正沿陡峭山道,寸寸向观华门后山挪移。
    “来了。”
    庆远目光灼灼。
    布局良久的棋子,未来宗门最锋锐的剑。
    今日,利剑归鞘。
    ......
    夜色如墨。
    徐泗行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大口喘息,破损经脉令每一步如踏刀尖,唯独眼底执拗未散分毫。
    抬首,正视前方。
    眼前景象,已非人间。
    夜幕下,一片寂静无垠的滔滔大江,江面不起波澜。
    江心凭空立著一座亭台楼阁,古木盘根,岁月苍茫。
    楼阁正中,白猿盘膝闭目,似老僧入定,又似假寐。
    楼阁之上,一轮皎洁圆月孤悬,大得失真,清辉铺满江面。
    徐泗行下意识垂眸望向脚下。
    江水倒映出他襤褸身形,狼狈不堪。
    “咕嘟,咕嘟。”
    死水忽泛异响,原本空荡水底,渐渐浮出一道人影。
    苍老,戏謔,略带猥琐。
    朱明!
    惊呼未出,水波再盪,朱明倒影旁,挤出一张温羡云阴柔狠毒的面孔。
    无数脸庞接二连三浮现。
    黑水城的小贩、剑下亡魂妖兽、少年时欺辱他的同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水中倒影齐刷刷扭头,死灰眼瞳穿透水面,钉在他身上!
    寒气直衝天灵,徐泗行握紧腰间残剑柄。
    “啪嗒。”
    异象烟消云散。
    江水枯竭,楼阁崩碎,白猿无踪。
    前方空地,一道素丽背影,负手仰观天上寒月。
    徐泗行僵立,心底仅余四字。
    筑基上人。
    他不敢怠慢,上前三丈站定。
    躬身,抱拳,执晚辈礼:
    “晚辈徐泗行,见过上人。”
    舒顏於月光映照下,倩影竟显几分虚幻。
    “有何疑虑,儘管问。”
    徐泗行喉结滚动,心中疑惑如野草疯长,此时一股脑倾倒:
    “前辈,我肉身为何如此诡异?修为起伏不定?”
    “当日一战,温羡云结局如何?”
    “还有,朱明他......是否......”
    “你肉身毁坏,全凭我的水月幻相维持,但一身道基位格尽数被封於剑中,有朝一日未尝不可恢復。”
    “那日之战,两败俱伤,你『死』了,温羡云也被你宗长老带走。”
    顿了顿,提及“朱明”,舒顏直言点破:
    “至於寄宿你识海的残魂?我知道。”
    徐泗行並不意外。
    以苏小姐的手段,结合当时状况,不难推测出来。
    徐泗行苦涩一笑,神情黯然:“晚辈无能,累他魂飞魄散......”
    舒顏忽然开口。
    “谁说他散了?大人认为他还有用,便留下了。”
    平地惊雷!
    徐泗行猛然昂首,瞳孔剧震。
    “没......没死?!”
    狂喜与惊愕交织,心神相连的【震离】剑失控。
    剑吟大作!
    徐泗行周身气机紊乱,古老剑闕於虚空交演。
    苍龙自雷泽探爪,帝出乎震,龙形翻涌,威严刚猛。
    金乌凝翎羽焚空,绚烂暴烈,日仄之离,日照四方。
    雷火互搏,阴阳激盪。
    气机牵引,后山风云变色。
    一只素手,轻飘飘按落徐泗行肩头。
    “静心。”
    狂暴雷火被压回体內,偃旗息鼓。
    徐泗行大口喘息,身形虚晃。
    “多......谢。”
    朱明活著,对他而言,胜过成就紫府金丹。
    徐泗行挺直脊樑,问出关键:
    “苏小姐,救命之恩,再造之德,不知,需我做甚?”
    舒顏挥袖。
    朦朧月华洒落,笼罩二人。
    “琅澈、竹轩眼中,御剑门徐泗行已是死人。”
    “等他们归宗,玉章、元炼也將知晓『世间,再无徐泗行』。”
    她又补上一句:
    “我家大人很看好你。”
    言尽於此。
    徐泗行沉默。
    世人眼中,他已灰飞烟灭。
    御剑门?
    经过温羡云死斗,看透玉章算计......
    仅剩仇恨,全无念想。
    反观观华门。
    將他拉回鬼门关,助他成就道基,更保下朱明老头。
    他不傻。
    这是大腿,也是唯一归宿。
    徐泗行神色郑重,向天道起誓:
    “徐某不才,今愿入观华门下!以身化剑,为大人驱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散九幽!”
    冥冥中,宏大意志垂落。
    无形契约已成,漂泊无依的命数终寻得根基,牢牢绑於观华门。
    躁动心神,莫名寧静。
    或许。
    这也是朱明老傢伙想见到的结局?
    舒顏见他这副样子,浅笑一声。
    “既入我门,便是一家人。”
    翻手,一只玉瓶和一方玉匣浮现。
    “瓶中灵液,匣中灵丹,每日一服。”
    “你肉身尚空,先温养,莫急练剑,待身体得以承载道基,再谈其他。”
    交代完后,舒顏身形虚幻,消散天地。
    徐泗行捧著玉匣和玉瓶,极目远眺开阔山巔,沐浴微凉山风。
    他按住残剑,低声狞语:
    “玉章......”
    “洗乾净脖颈,等著小爷!”
    ......
    翠屏峰,山中庭院。
    石桌旁,舒顏执壶,推一杯香茗至对面。
    柴武也不顾品茶之道,仰脖鯨吞,哈出热气:
    “痛快!师妹,茶够味!”
    落杯,砸吧嘴,感嘆:
    “未曾想你这【唯识映象心猿台】道基如此神妙,总算不负圣炉法旨,將好料子捞至门下。”
    舒顏自斟一杯,轻声道:
    “道基显化,不过借太阴之月映照人心。”
    “心猿意马,本就最难降伏,我这道基,专修『唯识』,真假之间演化万千。”
    她抬眸看向柴武,无奈一嘆:
    “论神异,谁及师兄?”
    “我观你体內气血,炽热如烘炉大日,內敛如厚土藏金,当真应了『血如汞浆,滴血重生』的造化。”
    “寻常修士断肢难续,师兄如今怕是脑袋掉了,只要还没凉透,安回去都能接著砍人吧?”
    柴武嘿嘿一笑,捏拳,骨节爆响:
    “那是!如今这身板,只要剩滴热乎血,喘口气便能活!这还仅是境界皮毛。”
    “待到有空时日,师兄给你露手《须弥山王观》的压箱底本事,保管嚇死你!”
    舒顏扑哧笑出声,白了他一眼:
    “行了,別显摆,既然境界已成,还不赶紧归家?”
    “何沁姐姐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妈,心里多苦?”
    语气忽转促狭,意味深长:
    “还有,秦峰主那边,听闻你借阳煞气助修,人家尚在熔火池闭关消化?这事,想好如何交代没?”
    “我......那个......”
    柴武支吾半晌:
    “我是治病!救人!对,救人要紧!”
    “那啥,我先回了!”
    目送柴武落荒而逃,舒顏晃动杯盏。
    “师兄,快些安顿罢。”
    “你我皆已突破,清麓地界,观华门再无惧谁。”
    “还有御剑门。”
    “温羡云鎩羽,玉章绝不善罢甘休。”
    “几日之事,他多半坐不住,要亲自蒞临。”
    “届时......”
    似有若无的声音在空院迴荡:
    “也该跟这位玉章长老,讲讲『道理』,算算经年赔偿。”
    石桌上。
    残茶一杯,涟漪澹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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