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意识瞬间被剥离、重塑。那些关於封玄决、关於白虎、关於系统的记忆,迅速模糊,被沉沉掩埋在意识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截然不同的记忆,被蛮横地灌注进来。
    人间,大历承平十七年。
    赤地千里,河床龟裂,禾苗枯死。
    太阳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火炉,炙烤著乾裂的大地,空气扭曲蒸腾,吸入口鼻都带著滚烫的沙尘味。
    这是百年不遇的大旱灾。
    起初,人们还祈雨,拜龙王,后来连庙里的泥塑神像都被晒得裂开了缝。
    更可怕的是,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天上的神仙和地底的魔头打起来了,打得天昏地暗,江河倒流。
    神仙们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人间旱不旱,涝不涝。
    再后来,逃荒的人便像决堤的洪水,从南边,漫无目的地向北涌动。
    她……是江盏月,一个三岁多,懵懂记事不久的小女孩。
    脚下是滚烫粗糲的黄土,烫得她的小脚丫不住地瑟缩。
    一只乾瘦却异常温暖的大手,死死攥著她的小手,攥得她有些疼,却也是这无边绝望中唯一的锚点。
    是娘亲林秀娘的手。
    她们正跟著一条望不到头的、缓缓蠕动的“人河”向前挪动。
    那不能称之为队伍,只是一群被飢饿和死亡驱赶著的的影子。哭声、呻吟声、粗重的喘息声、无意识的囈语,混杂在乾燥的风里,像钝刀子割著人的耳朵。
    饿。
    肚子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地揪,火烧火燎地疼。喉咙干得冒烟,每次吞咽都像在吞刀子。
    水,水在哪里?娘亲腰间那个瘪瘪的皮囊,已经好久没有晃荡出令人心安的“咕咚”声了。
    “阿月,乖,看,前面……前面就有水了,有树荫了……”
    林秀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另一只手紧紧抓著肩上的包袱,里面装著她们全部的家当——几件破衣服,一小袋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江盏月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前方。
    哪里有水?哪里有树荫?只有无边无际的、龟裂的黄土,和被烈日炙烤得扭曲抖动的空气。
    她知道娘在骗她,可她连揭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娘亲的手指,小声地、带著哭腔哼唧:“娘,脚疼……阿月走不动了……”
    林秀娘停下脚步,她蹲下身,看著女儿磨破的脚底板,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著没让泪掉下来。
    “阿月最乖了,再忍忍,娘背你走一段,好不好?” 她声音轻柔,带著颤音。
    “不要……娘累。” 江盏月瘪著嘴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记得,娘亲的脚也早就破了,昨天夜里她偷偷摸到,湿漉漉的,肯定是血。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伴隨著尖锐的哭喊和嘶哑的怒骂。
    “我的饼!还给我!那是我娃的命啊!”
    “滚开!老子也要活!”
    “娘!哇啊啊——!”
    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推挤起来。
    林秀娘脸色骤变,一把將江盏月搂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力道。
    混乱中,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被撞得踉蹌几步,朝著路边一道乾涸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歪倒下去!
    “啊——!” 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林秀娘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將江盏月往后边相对安全的地带一放,自己猛地扑了出去,在千钧一髮之际,死死抓住了那妇人的胳膊!
    “抓紧!” 林秀娘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瘦弱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青筋毕露。
    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鬆动的土块簌簌坠落,掉进那裂缝,却听不到半点迴响。
    江盏月跌坐在地,嚇得忘了哭,只瞪大眼睛,看著娘亲摇摇欲坠的身影,小脸煞白。
    周围的流民大多只是麻木地看著,或下意识地退开,生怕被牵连掉下去。
    有几个面露不忍,嘴唇囁嚅著,但看著那深涧,看著自己皮包骨的手臂,终究只是別开了脸,加快了蹣跚的脚步。
    就在林秀娘力气將尽,指尖一点点滑脱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孩子给我!” 一个带著喘息却异常果决的女声响起,声音有些哑,却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流民的清冽。
    那妇人来不及多想,立刻將襁褓递过去。
    那后来伸出的手稳稳接住孩子,放到安全位置。
    之后,与林秀娘合力,终於將惊魂未定的妇人拖回了安全地带。
    那被救的妇人抱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道谢。
    林秀娘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靠在土坎上,胸口剧烈起伏。
    江盏月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爬爬扑进林秀娘怀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林秀娘一边拍著女儿的背,一边看向方才伸出援手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年轻妇人。
    她眉宇间带著浓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虚弱,但眼神清正明亮,此刻正检查著自己的孩子。
    那是个男孩,看起来比江盏月大上一两岁,约莫四五岁的模样。
    同样瘦得厉害,小脸只有巴掌大,面色是营养不良的蜡黄,但一双眼睛却黑沉沉的,不像寻常孩童那般懵懂或惶恐,反而异常安静。
    他紧紧依偎在年轻妇人身边,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看著哭泣的江盏月,看著惊魂未定的林秀娘。
    “妹子,刚才……多谢了。” 林秀娘缓过气,哑著嗓子道谢,目光落在年轻妇人怀里安静得过分的男孩身上,“这是你孩子?真懂事,这都没嚇哭。
    我叫林秀娘,这是我闺女,叫盏月,三岁多了。” 林秀娘自我介绍道,又看向男孩,“小哥儿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年轻妇人顿了顿,低声道:“他叫阿玄。快五岁了。”
    她似乎不欲多说,只是將怀里的男孩稍稍往前带了带,“阿玄,这是林婶婶,那是盏月妹妹。”
    男孩抬起黑沉沉的眼睛,看了看林秀娘,又看了看还缩在娘亲怀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大眼睛偷偷瞧他的江盏月,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一言不发。
    “阿玄,好名字。” 林秀娘嘆道,看著这对母子,尤其是妇人眉宇间化不开的郁色,心中瞭然,这怕也是遭了难、失了倚靠的苦命人。
    “妹子怎么称呼?就你们母子俩?”
    “我姓沈,单名一个『素』字。” 沈素的声音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与这北方荒原的粗糲格格不入,“家里……遭了灾,只剩我们母子了。”
    她避重就轻,显然有难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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