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深吸一口,只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这般灵气,比外头足足浓了十倍不止。
    他回头望去,那扇朱漆剥落的旧门已化作一片水纹似的光幕,门外依旧是寻常树林,门內却是另一重天地。
    秦弈倒是没什么感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了仙凡两界的差別,对於这等细微的灵气变化,已经不甚敏感。
    一入院中,景致又是不同,只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入,两旁房舍儼然,虽不比人间大户的雕樑画栋,却也齐齐整整。
    更奇的是,院子里头,来来往往的竟有不少身影。
    有的是皮毛尚未褪尽的狐儿,捧著果盘匆匆而过。
    有的是人立而行的黄鼠狼,穿著半臂,扛著扫帚。
    廊下盘著一条碗口粗的青蛇,正用尾巴翻著一本书。
    角落里还有几只刺蝟,挤作一团,一只大灰耗子像个教书先生般,正教他们认字。
    一个个都像是人一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瞧著又热闹又有趣。
    二人一路瞧著,心中暗暗称奇,不觉便到了一处厅堂前。
    那厅堂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积善堂”三个字。
    黄五郎在门外稟了一声,里头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罢。”
    秦弈与秦岳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厅中陈设倒也不俗,壁上掛著几幅山水,案上供著一尊不知哪路神仙的铜像。
    两张太师椅上坐著两个人。
    上首是个老者,生得三角眼,鹰鉤鼻,面色蜡黄,气质阴鬱,一双眼睛冷冷地在二人身上打量。
    下首是个美妇人,看模样约莫三十来岁,生得极是美艷风骚,穿著一领银红撒花的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痕雪脯与半截葱绿抹胸,那抹胸撑得紧绷绷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褙子下摆开衩处不经意露出半截白腻腻的大腿,肌肤莹润,腻如鹅脂。
    她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勾人的嫵媚,手里捏著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黄五郎忙上前引见,先指著那老头道:“这位是我家三祖,莫三太爷。”
    又指了指那美妇人。
    “这位是三祖夫人,柳七奶奶。”
    秦岳与秦弈再度拱手作揖,又报了一遍家门来歷。
    那莫三太爷听这又是官家,又是大仙儿,来头似乎不小,面上这才堆起一丝笑来,抬手让了让:
    “我家大哥二哥常年闭关,不问外事,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便是我夫妇二人做主,黄伢子,还不快给二位贵客看茶。”
    黄五郎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用黑漆托盘端了两盏盖碗茶上来。
    秦弈伸手接了,揭开碗盖一瞧,里头哪里是什么茶汤,竟是一碗浑黄的浊水,上头还飘著几根蜈蚣、壁虎的乾尸,沉沉浮浮,瞧著好不噁心。
    他目光微沉,拿眼去看秦岳,只见大哥也正皱著眉,望著碗里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
    秦弈心里清楚,这碗茶,便是第一道坎。
    若是不喝,便是冒犯了主人。
    若是喝了,便是低头服软。
    若是……露了怯,只怕今日这门槛,便再难活著出去了。
    秦弈心中一声冷笑,也不多言,將那盖碗隨手往地上一丟,“啪”的一声摔得粉碎,茶汤溅了一地。
    他霍然起身,冷冷说道:
    “莫道友,我兄弟二人今日诚心诚意前来拜会,你们却弄这等腌臢东西来噁心人,这便是你们莫家的待客之道么?”
    秦岳见兄弟摔了碗,哪有不跟上的道理,也抓起面前的盖碗,狠狠往地上一摜,只听“哐啷”一声,碎片四溅,倒把一旁的秦弈嚇了一跳,回头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他摔那一下是为破局,分寸恰到好处,大哥摔这一下力道使得忒足,倒像是来拆家的了。
    秦岳只作不见,挺著胸膛,与兄弟並肩而立。
    那莫三太爷见状,面上那丝笑意登时僵住,旋即化作一脸暴怒,厉声喝道:
    “竖子安敢辱我莫家!找死!”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上冒出一股黑烟,整个人形骤然拔起,化作一只一人多高的灰毛大耗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森森利齿,便朝秦弈当头咬下。
    秦弈却不闪不避,神色从容,也不见他捏诀念咒,周身先自凭空漾起一层青光来,那光华薄如蝉翼,莹莹流转,恰似在他身上披了一层轻綃似的。
    与此同时,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点豆大的青紫色雷光“嗤”的一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那灰鼠胸口。
    只听得“滋啦”一声响,那莫三太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浑身灰毛根根倒竖,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便如断了线的风箏一般,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回,方才渐渐现出原形,依旧是那个乾瘦老头的模样。
    只是此时鬚髮皆焦,面目黧黑,一双三角眼里满盛著惊惧,哪里还有方才半点威风?
    秦弈也不乘胜追击,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掌心中凭空凝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那雷球青紫交加,电弧跃动,发出嗡嗡的低响。
    他將那雷球轻轻拋了两拋,嘆息一声,道:
    “道友何必这般急躁,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秦家初来乍到,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往后你我两家,正该互相照拂才是。”
    莫三太爷看著那团在他掌中跳跃的雷球,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方才那一点雷光,已险些轰去了他半条命。
    若被这拳头大的一团打在身上,只怕立时便化为齏粉了。
    他脸上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连连拱手道:
    “是是是,道友说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往后咱们便是至亲的近邻了,方才是老朽一时糊涂,多有得罪,还望道友海涵。”
    说著,又扭头朝一旁早已嚇呆了的黄五郎怒喝道:
    “混帐东西!平日怎么教你的?竟敢拿这等腌臢物来褻慢贵客!还不快去將我书房里那罐『雪芽松针』取来,重新给二位道友奉茶!”
    那美妇人柳七奶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拿一双妙目,灼灼地盯著秦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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