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邦!”何四斤老远就扬起手,“可算找著你了。”
    何振邦撇撇嘴,心想清清楚楚。什么叫可算找著了,你怕不是一直盯著我呢。不然怎么可能孵化池前脚刚完工,你后脚就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心里这么想著,脸上却堆起笑,迎上去:“四斤叔,茂生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何茂生走在何四斤后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乾咳了一声:“振邦,是这么个事……”
    他顿了顿,目光往何四斤身上飘了一下,“四斤说你这边孵化池完工了,想找两个人来跟著你学学怎么繁育小蚌。”
    何振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个僵只维持了一瞬间,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何茂生把目光移开了。何四斤倒是毫不在乎,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了指面前那五百个孵化池,开口道:
    “振邦,你看你一个人要忙这么多孵化池,也忙不过来。大队给你找了两个学徒,正好给你打打下手,顺便学学繁育小蚌的技术。等他们学会了,也能为咱们大队创收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样,你教他们,大队可以给你记工分。”
    工分?
    何振邦心里冷哼一声。谁看得上你这点工分。他脑筋飞快地转了起来。
    教?还是不教?
    教了会不会显得我好欺负?不教的话大队那边又说不过去,毕竟现在还靠著大队吃饭呢。
    可真要教了,他又觉得被薅了羊毛。这种感觉很不爽,像是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瓜,別人拿个盆就来接了。
    他低著头,脚尖在泥土上蹭了蹭。
    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年县农业局渔政水產站就会从江苏无锡引进人工繁育三角帆蚌的技术。
    到时候就算他不教,这繁育蚌苗的技术也会慢慢传开。既然如此,他何苦现在做这个恶人。
    再说……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何四斤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何文军和何国平。
    白嫖两个劳动力,也蛮好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口气顺了不少。他把头抬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那笑容比刚才还灿烂几分,带著一股大义凛然的味道。
    “茂生伯,四斤叔,没问题。”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提高了半分,“能为队里出力,我何振邦什么时候推辞过。”
    何四斤明显愣了一下。
    那张惯常掛著精明相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著实没想到何振邦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他眨了一下眼,难得真心笑了起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点了点头,“振邦,你这么想就对了。看来我以前对你可能有点误会。”
    何振邦呵呵一笑,心里说了句——麻卖批,你没误会。
    何茂生倒是实实在在鬆了口气。他走上一步,拍了拍何振邦的肩膀,带著点安抚的意思:“这样最好。”
    何四斤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两个年轻人亮出来。
    何文军和何国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何振邦面前,脸上还带著点侷促。
    “那文军和国平就交给你了。”何四斤说著,又转过身来盯著两个年轻人,语气严厉起来,“你们在振邦这要好好学,每一步都要学会,记住了没?”
    两人使劲点头,连声说记住了。
    何振邦听著,脸上依旧还是那副笑容。
    何四斤这话明面上是叮嘱两人,暗地里是在敲打他——你別想糊弄我,每一步都得教。
    他听出来了,但他也不说,就这么笑著。
    何四斤见事情办妥,对著何茂生说:“那书记咱们先走吧,就让他们在这儿忙著。”
    何茂生点点头,嘱咐了何振邦一句:“既然答应了,就要好好教。”
    “嗯,知道了茂生伯。你们慢走。”何振邦笑著告辞,目送著他们走远。
    等他们的背影拐进旁边的芦苇丛,何振邦才转过身来。
    何文军跟何国平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著他。两个人都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期待一半是茫然。
    “文军,国平,”何振邦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我也不跟你们废话,想学繁育蚌苗,第一步就是买鱼!”
    “买鱼?”两人同时愣住。
    “对。”何振邦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五百个空池子,“河蚌的卵要先附著在鱼身上才能孵化出小蚌。没有鱼,啥也干不了。”
    他顿了顿,接著道:“所以你们俩明天一早就给我出去买鱼。汪刺鱼和胖头鱼都行,要十五公分以下的。”
    何文军属於那种心里有话就藏不住的人。他嘴巴比脑子快:“振邦,那这鱼要买多少啊?”
    “每个池子大概需要五斤鱼,总共两千五百斤。换成条数,大概一万多条吧。”何振邦说的云淡风轻。
    “一万多条?”何国平倒吸了一口气,“这么多?而且还有大小限制?”
    何文军和何国平面面相覷,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为难。一万多条鱼,还得一条一条地看尺寸,这可真是要了老命。
    何振邦看著他们这副表情,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
    他没有安慰他们,只是补充了一句:“你们尽力而为吧。我这里上次还剩下一些鱼,前期还能撑一下。钱的话,你们买来了问我要就行。”
    “好吧。”两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何国平抬起头,问了句:“那我们今天干嘛?”
    何振邦回头看了看那五百个空池子,池底还有施工留下的碎石子,有些出水口被泥渣堵了一半。
    他把目光收回来,朝池子那边指了指:“今天先打扫卫生吧。把池子里碎石子捡乾净,出水口別堵了。”
    “哦。”何文军应了一声,直接跳入了池中。何国平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蹲在空池子里,一块一块地捡碎石,捡了一会儿就开始交头接耳。
    何振邦就站在孵化池边上看著。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你们手里那个出水口,捡石子的时候注意点,別光捡大的,小的碎渣也要清乾净。不然到时候放水,碎渣衝到管子里堵住了,整个池子氧气不足,里面的蚌就全完蛋。”
    何文军正蹲在出水口边上,听了这话,赶紧把手里刚捡过的地方又扒拉了一遍。
    何文军清理完出水口,问道:“振邦,那池子清乾净了,是不是就能放水放鱼了?”
    “急什么。还要用石灰消毒一遍。”何振邦哼了一声,把一些注意事项都纷纷说了一遍。
    两个年轻人听著,手里的活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却认真了起来。
    何振邦看著他们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人帮你干活,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在旁边指点指点,这感觉还不赖。
    接下去两天,何文军和何国平每天天一亮就拎著两个铅桶出门收鱼。附近的菜市场、码头跑遍了,每天几十里路走下来,收穫却少得可怜。
    收来的鱼还要被何振邦挑挑拣拣,太大的还不要。两人看著自己跑了一天的成果被挑走,心疼得直咧嘴,但又不敢说什么。
    第三天一早,何振邦骑车去了趟县城。工商局的手续很顺利,递上回执,核验身份,营业执照就到手了。他把执照小心收好,路过供销社时又顺道称了两斤桃酥。
    回到小月岛上时,何文军和何国平也刚收鱼回来,正瘫在地上喘粗气。
    何振邦把桃酥往他们怀里一扔:“先吃点东西。”
    两人接过油纸包,眼睛都亮了。
    何振邦见他们一副饿死鬼的样子,知道他们这几天也確实辛苦了。
    他想了想,说:“明天开始,你们骑我那辆自行车去。我小舅子那辆也给你们用。两条腿太慢,两个轮子总归快一点。”
    何文军啃著桃酥,差点噎住:“真的?那太好了!”
    “別高兴太早,有了自行车就得多收点鱼了。”
    “只要有自行车骑,多收就多收。”何国平毫不在意。
    何振邦笑了笑,没再多说。
    这天傍晚,何振邦站在池边,看著鱼池里的鱼,心里盘算著,鱼肯定还不够。但他不能再等了,再等天气凉了就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看著瘫在地上的两个人,露出一个笑容。
    “明天开始,可以培育蚌苗了。”
    两个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大赦了一样,兴奋得跳了起来。
    何振邦没让他们高兴太久,接著说道:“但你们还得接著收鱼,直到可以采苗为止。”
    何文军与何国平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作苦笑。
    何振邦看著他们的样子,心里觉得格外好笑。
    他这会其实对这两个年轻人挺满意的。手脚还行,脑子也灵光,还真能帮他节省不少功夫。
    翌日,何振邦开著船领著两人开始收集春天用过的种蚌。
    种蚌他特意养在塘边的网箱里,捞上来时壳上已经长满了青苔。
    他在筐边蹲下来,拿起一只蚌,用开壳器打开,露出里面湿润的內臟团。
    “都过来看清楚。”
    他手指点了点壳內侧一处橘黄色的腺体,“这个是母的,生殖腺是橘黄色。公的偏白,摸上去没那么鼓。看懂了没?”
    两人纷纷凑过来,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自己掰开看,一只只分。公的左筐,母的右筐。按两雌一雄的比例配好,装进网笼。”何振邦把蚌递给他们。
    两人蹲在船板上开始分拣,一开始笨手笨脚的,动作慢得像老太太剥毛豆。
    何振邦也不催,就坐在船头等著。分到第二筐时,两人手速明显快了,何文军已经能一边分一边念叨“公的、母的、母的”。
    分好后,何振邦站起来,朝规划好的吊养区指了指:“就这片水域,你们俩一人负责一半。把网笼吊下去。水深控制在离水面三四十公分,別沉底。”
    两人应了一声,开始挨个网笼投放。
    何振邦像个地主老財,翘著腿坐船头看著,时不时抬手指点:“那个歪了。”“那个水深不对,拎上来重放。”等全部吊完,已是下午。
    种蚌全部入笼吊养后,何振邦每天早晚各来巡视一圈。何文军跟何国平也跟著,看他怎么观察母蚌的状態。
    早上观察完之后,他们就继续骑著自行车去收鱼。附近鱼收完了,他们又跑到萧山临浦、义桥、闻堰菜市场,每天都是早出午归。可把他们累得够呛。
    母蚌的生殖腺隨著时间一天天鼓胀起来,从最初的一小团橘黄慢慢占满了大半个內臟团。
    一个月后,时间到了十一月底,何振邦捞起一只母蚌,用开壳器掰开看了看。生殖腺饱满肥厚,轻轻一碰就有卵粒往外渗。
    他拍了拍手,对著身旁的两人说道:“明天开始你们不用去收鱼了。”
    两人抬起头,愣了一下。
    “真的?”何文军问道。
    ““嗯。”何振邦站起来,“可以开始采苗了。”
    “太好了。”两人惊呼出声。
    何振邦看著他们的高兴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他收起笑脸,正色道:“高兴够了吧?采苗可不比收鱼轻鬆多少。”
    “那也总比天天跑外面好。”何国平说道。
    何振邦领著两人把采苗的流程走了一遍。母蚌入盆、日晒排卵、放鱼寄生,十来分钟后捞起一条鱼,对著鱼鳃用放大镜一看,看到密密麻麻的白点就算完成了。
    之后,就让何文军跟何国平一人拎一个铅桶,把寄生好的鱼运到孵化池边,按一个池子二十条左右投放进去。
    等所有鱼全都寄生完,也只用了二百六十多个池子,差不多还有一半孵化池空著,没办法,收不到合適的鱼。
    何振邦站在池边上扫了一眼,心里有了计较:今年过年清塘的时候要多收些汪刺鱼,为明年开始养殖三角帆蚌做好准备。
    “接下来这大半个月,你们俩轮流守著,每天早晚各巡一遍,盯紧水温和鱼的状態。”
    两人应了一声。
    安排好小月岛的事宜,何振邦转身朝家走去。
    建筑队那边执照拿回来也大半个月了,趁最近有空,他正好过去看看帐本。张贵姑父带著人接了些零活,祖耀管帐,一切都在正轨上。
    家里凤娇也快生了,这段时间他也要多陪陪她。
    回到家,何凤娇正挺著大肚子坐在门口晒太阳。九个月的肚子已经大得像口锅了。
    何振邦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今天怎么样?”
    “还不是那样。”何凤娇把手搭在肚子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小月岛那边忙完了?”
    “鱼都下池了,文军和国平盯著就行。”何振邦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在家陪你。”
    何凤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难得啊,你这个大忙人还知道陪我。”
    何振邦嘿嘿一笑,也不顶嘴,就蹲在那儿,一只手轻轻搁在她肚子上。
    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隔著肚皮轻轻踢了一下。
    何振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到了12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
    这天吃过早饭,何振邦和何凤娇坐在院子里,商量去公社卫生院还是去县城生。
    何凤娇说公社卫生院生生好了,去县城不方便。何振邦说县城条件好一点,更放心一点。
    两人正在唇枪舌战,何国平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振邦,快去小月岛,蚌苗开始脱落了!”
    何振邦腾地站起身,看了何凤娇一眼。
    何凤娇冲他摆摆手:“你去吧,我没事。”
    “那我去去就回。”
    结果何振邦刚走出门没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压著嗓子的叫唤。
    “振邦……”
    何振邦猛地剎住脚,回头一看,何凤娇弓著身,双手死死抓著扶手,额头上全是细汗。
    他转身跑回去,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何凤娇声音发抖:“肚子……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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