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砾山,姜家祖宅。
    供在祖宅中的族谱忽然无风自开。
    小天地內,墨炉火光骤然拔高,谱页翻动如急风过林,连周望自己都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惊悸。
    他几乎本能地动用观春借眼。
    姜家正谱修士的视野一重重在他眼前掠过。
    直到他终於借著姜雨禾的眼,看见韩照野胸口內侧那枚玉牒。
    周望怔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迫切的想得到。
    那种渴望来得如此猛烈,谱页上的墨字疯狂颤动,姜家几名已入正谱的修士之名同时亮起,几乎要从纸上浮起来。
    周望死死压住族谱。
    若不是他强行镇住,那本族谱甚至有一瞬间想循著那枚玉牒的气机飞出祖宅,去追韩照野。
    祖宅另一侧。
    林素问正收拾著药草,忽然扶住墙壁,脸色骤白。
    一幅陌生画面硬生生挤进她灵台。
    少年、湖剑、青白玉牒。
    她手中的药草散落一地,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白砾山外围。
    姜守山正在树荫下吐纳修行。
    一口冬至气刚刚沉入丹田,气路却忽然一窒。
    他立刻散去这口气,把周身霜意强行压回体內。
    下一刻,几股精纯灵气凭空溢出,在他周身乱涌。
    姜守山脸色一沉,扶著身旁树干站起,望向祖宅方向。
    更远处。
    周家,山脚东阵脚。
    姜行川正於臥榻上打坐。
    陈小雁坐在另一间屋內修行,二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感应静静牵连。
    就在此时,姜行川忽然浑身一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五指死死扣住床沿。
    屋內许青槐被嚇了一跳,立刻从蒲团上站起。
    “张兄!”
    他急急上前,惊慌失措道:“你怎么了?难道是修行出了差错?我这就去找周攸寧管事!”
    姜行川强撑著抬起上半身,额头青筋浮起,拼了命的从口中吐出几个字,厉声喝道:
    “不必管我!”
    许青槐这几日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脚步当场僵住,竟被这一声喝得不敢再动,只能呆站在床边。
    姜行川咬紧牙关。
    他眼前浮出一张陌生的脸。
    少年模样,剑眉清挺,眼神灵动,唇边带笑,淡红道袍,湖色长剑,身上罩著一层金灿灿的护体灵光。
    同一时刻。
    白砾山祖宅。
    苍湖坊市。
    青桑岭山脚。
    所有纳入正谱的姜家修士眼前,都映出同一个人影。
    韩照野。
    以及他胸口內侧,那枚青白如月的玉牒。
    坊市长街上。
    姜承寧已经走到街尾茶摊。
    那茶摊搭得简陋,棚子下摆著几张木桌,桌面被茶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跡。
    茶摊旁边坐著个灰衣老头,抱著一把破三弦,眯著眼唱曲。
    茶摊前围了几个散修,正听得起劲。
    那老头唱的,是坊市里常听的俗曲,名叫《女鬼娶亲》。
    曲里说的是荒村夜雨,纸轿迎门,女鬼红妆,拖著书生去拜阴堂,说要与他配冥婚。
    唱到热闹处,老头拖长嗓子,声音又尖又哑:“红灯照,纸马摇,新娘子夜半上花轿……”
    几个散修听得嬉笑不已。
    “老头儿,再唱!这鬼新娘后来如何了?”
    “莫不是把那书生拖进坟里拜堂去了?”
    灰衣老头嘿嘿一笑,拨弦又起。
    姜承寧在最角落坐下,点了一碗清茶,將整个人隱在棚影里。
    伙计把茶端上来时,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旁人耳中,灰衣老头唱的依旧是那段《女鬼娶亲》。
    那三弦声落进姜承寧耳中,却好似被水底阴流一卷,忽然改了腔调。
    姜承寧抬眼看去。
    灰衣老头垂著眼,手指搭在弦上,坐姿鬆散。
    但当姜承寧看见那张脸时,心头猛地一沉。
    桑阴小市。
    当年他曾在桑阴小市见过这老头。
    那时此人也曾在酒楼茶摊旁,唱过几齣戏,最有名的当属那两次古戏。
    如今再次遇见。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姜承寧半点不敢放鬆,仔细听著曲。
    他听见那老头唱道:
    “宸极倾,真金坠,天曹重检劫中书。青宫也罢,檐籍也罢,谁逃得玄棋一著输?”
    “说甚么壶天启、仙赏出,兀的不是三百危楼催客赴?”
    “爭也么爭,爭到骸成堵;悟也么悟,悟得几人苏?”
    姜承寧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紧,预料中的极坏结果终究是应验了。
    姜家无论是在周家,或是立族於白砾,恐怕就从未真正离开过某张棋盘。
    弦声未停。
    老头又唱道:
    “青桑簿冷,周门灯瘦,一夜霆声走白砾。残嶠闭津,荒磐无脉,偏有玄炉煮素炁。谁料寄册檐前子,也能分灯拜祖祠。”
    “贫么?贫到根苗绝;起么?起在劫灰时。”
    姜承寧神色低沉,紧紧向前方盯著,心思起伏不定。
    这一段,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
    这些字几乎一一钉在姜家身上。
    唱声转得婉了一些,似有鬼新娘掀帘出轿,台下几名散修听得笑声渐低,只当曲中到了情爱婉转处。
    但落在姜承寧耳中,又是另一段:
    “穀雨藏莲,知微避折,水锋曾裂霜华面。鸣鳩先噪,戴胜迟棲,一缕朱绳结作愆。”
    “旁人只道市楼相逢好,怎生见得天机暗度丝?呀,笑里藏锋,温处伏死棋。”
    姜承寧听了这一路,原本端饮茶水的手也放了下来,一言不发。
    紫府仙人?还是那……金丹仙君。
    姜承寧指尖轻轻摩挲茶碗边缘。
    三弦声一拨,曲调忽然低了下去。
    “玄阴照影,穷冬匿魄,故鬼低论紫府门。迷渡一人,更身一女,两命双形叩古津。”
    “名也漂了,貌也迁了,周山脚下復作簿中人。真也么真,真身未必稳;魂也么魂,魂底又藏魂。”
    唱词间,老人话音忽转,像戏里鬼门大开,阴风卷过纸轿,凶恶中参杂了几分哀怒:
    “姚垣既塌,罗水成絳,山河契上残姓空。田符重画,贡籍新编,败族垂头入別宗。”
    “清白么?哪家刃未礪;无辜么?血文早逐水东。”
    “哎,到头来,门阀二字,都是腥泥里生。”
    茶摊的喧闹声不绝於耳,姜承寧却浑然不觉,那唱词越发清晰,悠然响在他耳边:
    “照野年少,湖锋带冷,怀中青牒一点明。只一照,寒谱翻;只一息,五脉惊。”
    “杀不得骤,夺不得彰,久视门前先学忍。青牒未归,暗册难平。”
    姜承寧缓缓抬眼。
    玉牒。
    是了,方才玉牒入眼时,他心中也曾升起一瞬间近乎本能的夺取之念。
    此物既能引得族谱如此失態,必然非同小可。
    韩照野身负这般至宝,背后还有韩家与不知多少暗线,姜家若想杀他必须步步为营。
    姜承寧低头看向茶麵。
    弦声再转,变得开阔起来,如同水月楼阁凭空升起:
    “镜湖涌月,承天临虚,谢氏霜衡,邵氏朱炉。阮泽含春,顾沈分坐,韩卢各据水云隅。”
    “三台量胜负,眾姓看荣枯。初捷未必祥,登录便招覦。可怜见,白砾荒莱地,也被千睛细问途。”
    这一剎那,姜承寧低了眉,手中不由自主地將茶碗握紧。
    茶棚眾人呼声越来越高,如排山倒海之势。
    “玄扃將启,塔鼓將鸣,命籍诸儿赴死生。阀郎、宗客、妖裔,哪个不说问久龄?”
    “仙缘面前恩义薄,玉楼底下血潮腥。成也么成,成在骨丘顶;仙也么仙,仙路未曾清。”
    姜承寧瞳孔微微放大,神色愈发凝重,似乎一瞬间理解了很多东西。
    忽地,曲子像换了一折。
    “百级玄楼偷紫诀,延年秘籙负同心。爱也曾真,害也曾真,逃死籍上最伤人。”
    “到如今,青青又系徐礪石,父悔女疑,才绿新枝怕旧阴。”
    接著,老头的声音忽然低哑下去,所有嘈杂声音一同消失,整个坊市寂然无声。
    “残魄未烬,狱中受眷,死也犹朝故紫宸。偏看龙种履阴清,便设血亲叩玄金。”
    “帝籙微勾,朱曜清符欲回轮。端的是璇权一震,残神作尘,芳名也被冥书吞。”
    姜承寧想起桑阴小市那日。
    四离四绝,阴阳不正、日辰相背。
    天地气机交替將尽未尽、未生已绝之时。
    这老头总在姜家每一处命数转折前,这等地方出现。
    桑阴小市如此,苍湖坊市亦如此。
    静止的时间突然放开,周边的喝彩声顿时爆发如海如浪。
    姜承寧盯著那老人,两人仿佛与这片天地割裂。
    只听那老头继续唱道:
    “人在眼前,举世不识,亲门相对作行人。独有迷渡郎,犹守无名讳,却疑灵台赖谱存。”
    “心魔嗤他无骨,可怜见,他偏抱得一念真。若关头忽破,非天赐也,是万般忘海里强留一人。
    老头越唱越自在,曲子似乎也走向了末尾:
    “到后来,湖锋折,青牒归,桑上春声渐欲稀。息门闭,玉府沉,半缕青霖提不起。”
    “玄牝一丸开死户,风雨半闋渡孤舟。”
    “金纶垂处收时雨,玄楼灯外影成空。”
    灰衣老头按住三弦,曲子骤停。
    “好!”
    喝彩声轰然而起,眾人站起身,簇拥著老头,更甚者撒下了铜板。
    老头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將散落於地的铜钱收拢到碗里,向姜承寧微微一笑。
    下一瞬,眾人围著的只剩下了一个空碗。
    还有一段唱曲。
    “罢了!说甚么道真籙贵,万劫不沦?”
    “只怕是——”
    “蓝田玉暖新烟起,鼎湖龙去故云深。”
    “湘竹斑斑春雨后,广寒长缺一枝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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