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离开洛阳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南,朝著少室山的方向赶去。
    初春本该是草木萌发、万物復甦的时节,可越往南走,沿途的景象却越发萧条破败。
    道路两旁,许多村舍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樑横斜倒塌,墙面上还残留著烈火焚烧后的痕跡。
    风吹过时,带起一阵呛人的灰烬气息。
    偶尔还能见到几具无人收敛的尸体,横臥在田埂边、枯井旁,有些已经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乌鸦站在枝头“呱呱”乱叫,扑棱著翅膀盘旋不去。
    空气里瀰漫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令人胸口发闷。
    杨过骑在马上,望著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底怒火翻腾。
    他终究年少,最见不得这种惨状,忍不住咬牙骂道:“丁春秋这老毒物,简直猪狗不如!竟把这里祸害成这个样子!等到了少室山,若让我撞见他,我定要狠狠干他一顿!”
    说著,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胯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向前窜出几步。
    乔峰策马跟在旁边,见他怒气冲冲,不由摇头嘆道:“丁春秋阴狠狡诈,化功大法更是毒辣无比。江湖上不少成名高手,都曾折在他手里。更何况他门下弟子眾多,个个善使毒术,稍有不慎,便会阴沟翻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荒废的村庄,沉声说道:“能把少林山脚祸乱至此,可见他这次来势汹汹。到了少室山,大家切不可大意。”
    黄药师负手骑在后方,闻言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化功大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透著几分讥誚。
    “不过是吸人內力的旁门邪术罢了,根基不稳,破绽极多。当年老夫游歷西域时,与丁春秋交手三招。若不是那老贼见势不妙,施毒遁逃,早已死在老夫掌下。”
    黄蓉抿嘴笑道:“爹爹当年若真杀了他,倒省得今日江湖受害。”
    黄药师淡淡瞥了她一眼,哼道:“老夫那时嫌他脏手。”
    一句话,说得眾人莞尔,连凝重的气氛都稍稍缓和了些。
    只有云尘依旧神色平静,白衣如雪,骑在马上缓缓而行,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少室山脉,眼神深邃如古井,不知在想些什么。
    便在此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借过!借过!让一让!让一让啊!”
    那声音慌慌张张,还带著几分憨气。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官道尽头,一个灰衣小和尚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他约莫二十来岁,相貌普通,鼻樑微塌,眉眼憨厚,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脚下布鞋早已磨破,露出两根脚趾。
    额头满是汗珠,气喘吁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边跑,还一边东张西望,显然是在辨认方向。
    可偏偏越慌越乱,竟没注意到前方眾人。
    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
    小和尚结结实实撞在云尘马前,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退数步,脚下一绊,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慌忙稳住身形,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撞了人,顿时嚇得满脸通红,连忙双手合十,不住作揖。
    “阿弥陀佛!对不起,对不起!小僧不是故意的!施主恕罪,施主恕罪!”
    他越急越乱,差点又被自己袍角绊倒。
    黄蓉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这小和尚倒有趣。”
    杨过也忍不住笑道:“喂,小和尚,你赶著投胎呢?”
    那和尚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小、小僧……小僧迷路了,赶著回寺里……”
    他说著挠了挠光头,一脸窘迫。
    云尘静静看著他,眸光微微一闪。
    虚竹。
    少林寺慧轮门下弟子,天生愚钝,却偏偏福缘逆天。
    得无崖子七十年北冥真气,又承天山童姥与李秋水部分內力,堪称一步登天。
    只是此人性情木訥,不通武学运转之法,空有一身惊世內力,却如孩童持宝,不知如何使用。
    此刻他体內三股真气纠缠衝撞,经脉鬱结,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虚竹抬头望向云尘,见对方气度超然,白衣无尘,竟有种不敢直视的敬畏感。
    他小心翼翼问道:“这位施主,请问……少林寺往哪边走?小僧、小僧好像走错路了……”
    黄蓉听得掩口直笑。
    “你是少林和尚,竟然不认识回寺的路?”
    虚竹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著头道:“小僧……第一次下山,山路太多,一时绕糊涂了……”
    乔峰看得失笑:“少林寺在少室山北麓,我们也正要去,不如一道同行。”
    虚竹顿时大喜,连连作揖。
    “多谢!多谢诸位施主!小僧感激不尽!”
    他正要跟上,忽听云尘淡淡开口:
    “你最近夜里子时,是不是总觉丹田灼热,经脉胀痛,胸口像有巨石堵著?”
    虚竹浑身一震,眼珠子都瞪圆了。
    “施主……你、你怎么知道?!”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还有清晨运气时,真气总在膻中穴逆冲,撞得你头晕眼花,四肢酸麻,对么?”
    “对!对!一点不错!”
    虚竹惊得差点跳起来,满脸震撼。
    “小僧找了好多大夫,他们都说没病!可小僧明明难受得很……施主莫非是神仙?”
    杨过与黄蓉等人也露出异色。
    他们虽看出这和尚气息古怪,却绝看不出这般细致。
    云尘却只是淡然道:“不是病,是你体內內力过盛,却无章法疏导,经脉堵塞罢了。”
    虚竹听得一呆。
    “內、內力?”
    他苦著脸挠头。
    “小僧不会武功啊……”
    黄药师瞥他一眼,忽然眸光微凝。
    这一细看,他也察觉出异常。
    这小和尚体內真气浩瀚得惊人,竟比寻常宗师还强,只是杂乱无章,如江河决堤,四处乱撞。
    黄药师心中一凛。
    这等內力,便是他也罕见。
    云尘淡淡道:“你坐下。”
    虚竹虽然疑惑,却鬼使神差般依言盘膝坐在路边。
    云尘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將一套最基础的吐纳运气口诀缓缓道出。
    口诀极浅,甚至连三流武者都会。
    可偏偏字字切中虚竹经脉运行关键。
    “意守丹田,气沉关元。”
    “走任脉,经膻中,上玉枕。”
    “过百会,转督脉,下灵台,归气海。”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晨钟暮鼓,直击心神。
    虚竹依言闭目运转。
    起初还有些生涩,可隨著口诀流转,他体內原本混乱暴躁的三股真气竟像被驯服的野马,渐渐匯成一股洪流,顺著经脉奔腾流转。
    “嗡——”
    空气骤然震颤。
    虚竹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磅礴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杨过脸色微变,连退数步。
    黄蓉惊呼:“好强的內力!”
    乔峰眼神一凝,暗暗心惊。
    这股气息,竟已不逊於他全盛时期!
    黄药师眯起双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憨和尚。
    片刻后。
    虚竹猛然睁眼。
    双目精光暴涨,如电芒一闪而逝。
    他只觉体內从未如此舒畅,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仿佛脱胎换骨。
    困扰多日的胀痛堵塞尽数消散。
    原本混乱的內力彻底融会贯通。
    宗师境初期!
    竟在这一瞬间水到渠成!
    虚竹呆呆坐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扑通跪倒,对著云尘“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得尘土飞扬。
    “恩公!恩公啊!”
    “小僧……不,弟子多谢恩公再造之恩!”
    “若非恩公点拨,小僧怕是一辈子也弄不明白!”
    他说著竟激动得哭了出来,鼻涕眼泪一起流,模样狼狈至极,却透著说不出的真诚。
    云尘抬手虚扶,一股柔和气劲將他托起。
    “不必如此。你福缘深厚,这些本就是你的造化。我不过顺手推了一把。”
    虚竹眼圈发红,望著云尘,满脸崇敬,忽然鼓足勇气道:“恩公,您武功盖世,慈悲为怀,比寺里所有师父都厉害……您、您能收小僧为徒么?”
    这话一出,眾人俱是一愣。
    黄蓉忍不住笑道:“你这和尚倒直接。”
    虚竹脸涨得通红,却仍固执地看著云尘。
    眼神里满是期待。
    云尘淡淡摇头。
    “我已有弟子。”
    说著看了杨过一眼。
    杨过顿时挺起胸膛,满脸得意。
    云尘继续道:“况且你与佛门缘法未尽,少林才是你的归处。”
    虚竹眼中闪过失落,肩膀都垮了下来。
    “是……小僧明白了……”
    他低下头,像只被主人拒绝的小狗。
    云尘看著他,语气稍缓。
    “不过,若日后你武学有惑,可来问我。”
    虚竹一怔,旋即惊喜抬头。
    “真的?”
    云尘微微頷首。
    虚竹顿时喜出望外,连连作揖,笑得嘴都合不拢。
    “多谢恩公!小僧一定牢记!”
    黄蓉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轻笑。
    “这小和尚倒是有趣得紧。”
    杨过撇撇嘴:“呆头呆脑的,也不知哪来的这般好运。”
    黄药师淡淡道:“大智若愚,赤子之心。此子福泽不浅。”
    乔峰也点头赞道:“心性纯良,確是难得。”
    虚竹被夸得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傻笑。
    夕阳西下。
    晚霞染红半边天空。
    眾人重新上路,朝著少室山缓缓前行。
    山势已近,古剎钟声隱隱隨风而来。
    虚竹跟在云尘身后,时不时偷瞄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敬与感激,像个终於找到方向的孩子。
    而前方,少室山巍峨耸立,云海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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