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晨雾湿冷粘稠,糊在人脸上。
    演武场外围了三层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押注的。
    场边支了张破桌,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疤脸汉子扯著嗓子喊:“京城来的特使,接不住三刀,一赔三!接不住弟子阵,一赔五!撑不过半炷香,一赔十!”
    铜板银锭噼里啪啦砸在桌上。
    “我押撑不过三刀!”
    “青莲宗外门执事之首,周恆可是半步抱丹!”
    “十九岁的特使?京城来的软脚虾吧。”
    沈宿到的时候,这些话刚好灌进耳朵。
    他没停步。
    今天穿的是墨衫——巡城特使的制式。
    外头罩了件灰布短褐,粗看像个落魄武夫。
    腰间別著破山刀,刀鞘是新的。
    程大小姐连夜用旧棉布缠的,缠得极紧,死结一个接一个。
    拇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布条勒进布条的力道。
    陈岩跟在半步后,右手攥著断刀。
    “沈特使。”
    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挡在路中间,胸口绣著一朵银线青莲。
    青莲宗的人。
    “在下刘文清,青州府武馆教头。”
    他拱了拱手,笑意不达眼底,“听说特使要来试刀,特来请教——您这巡城特使的牌子,是礼部赐的,还是自己刻的?”
    场边鬨笑。
    沈宿看了他一眼。
    刘文清对上那双眼睛,喉咙里的话突然卡住了。
    他见过很多狠人,杀人如麻的、面不改色的。
    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狠。
    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这种人最麻烦。
    “你挡路了。”
    沈宿说。
    刘文清侧身让开,嘴里还想找补:“特使別误会,只是好奇。青莲宗在青州立派三十年,试刀会的规矩从来没变过——”
    “说完了?”
    “说完了。”
    沈宿从他身边走过,丟下一句。
    “那你看著。”
    演武场正中画了个三丈宽的白灰圈。
    圈外摆著三把太师椅。
    居中的是周恆。
    昨天城门外被沈宿一刀震退,右手还缠著纱布。
    左右两边,一个矮胖,一个瘦高。
    周恆站起来,没抱拳。
    “沈特使,试刀会的规矩你该听说了。”
    他抬了抬下巴,旁边一个弟子捧上一卷文书。
    “青莲宗试刀条例第七条——外职官员入青州,需经宗门武试,若接不住三刀,巡城营在青州境內的调遣权,暂归青莲宗。”
    场边譁然。
    沈宿没看文书。
    他看著周恆。
    “我接住了呢?”
    周恆眼皮跳了一下。
    “接住了,破弟子阵,对首席。”
    他顿了顿,“若都过了——青莲宗在青州府城的三条街道,巡城营可以设卡。”
    三条街道。
    税源、情报节点、人员通道。
    礼部侍郎的文书里写得清楚:青莲宗经营三十年,朝廷插不进手。
    “再加一条。”
    沈宿说。
    “什么?”
    “我接住了三刀,你告诉我青玄在哪。”
    场边的嘈杂瞬间安静。
    周恆脸色变了。
    矮胖长老猛地坐直,瘦高长老眯起眼。
    “青玄长老的行踪,不是你能问的。”
    “那你就是不敢赌。”
    沈宿转身就走。
    “站住!”
    周恆咬牙,“赌了!”
    周恆拔剑。
    青色剑罡撕开晨雾,带著尖啸当头劈下。
    这一剑他用足了全力。
    半步抱丹的气血催到极致,剑锋未至,气浪已经掀翻了离得最近的赌桌。
    铜板飞了一地。
    没人去捡。
    沈宿没躲。
    左手虎口抵住刀格,推,拔。
    暗红色的破山刀罡自下而上,硬撼。
    罡气对撞。
    没有金铁交鸣,是一声闷响,震得人胃袋发酸。
    沈宿脚下的青石板炸开一片蛛网纹。
    他退了半步。
    周恆连退五步,右手纱布渗出鲜血,虎口又崩了。
    “第一刀。”
    沈宿垂刀。
    场边死寂。
    押“撑不过三刀”的赌客,脸白得像纸,开始撕手里的赌票。
    碎纸被晨雾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白花。
    周恆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第二刀,他没有马上劈。
    他在等。
    等沈宿换气。
    抱丹境的战斗,换气的间隙就是破绽。
    但他没等到。
    沈宿没有喘。
    他在周恆剑罡回缩的瞬间动了。
    趟泥步贴地滑行,脚底擦著青石板,带著碎石屑。
    周恆眼球一缩,第二刀仓促劈出。
    青色剑罡横扫,比第一刀更薄、更决绝。
    沈宿腰椎猛地一折,剑罡擦著灰布短褐掠过。
    嗤——
    布料撕裂,露出里面的墨衫。
    巡城特使的制式,领口绣著阴阳鱼。
    沈宿已经撞进周恆怀里。
    破山刀的刀背顺势一磕,砸开细剑。
    刀尖往前一送,稳稳停在周恆喉结前三寸。
    刀锋的寒气,激得周恆喉结上下滚动。
    “第二刀。”
    场边,刘文清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条凳。
    周恆额头冒汗。
    他还有第三刀,但他不敢劈。
    刀尖离喉咙太近。
    “我……”
    “你没劈。算我接住了。”
    沈宿收刀归鞘,血从左手虎口往下淌。
    他没擦。
    “下一关。”
    十二个穿青色短打的弟子齐刷刷跨进场內。
    为首的是孙立,內门弟子,手里提著一根鸭卵粗的包铜铁棍。
    他身后十一人,单刀、铜鐧、铁鞭,长短配合,站位交错。
    “此阵名叫『锁龙』,曾困死过抱丹。”
    孙立抱拳,“沈特使,得罪。”
    沈宿没抱拳。
    他把破山刀掛回腰侧,双手自然下垂。
    孙立脸色一沉。
    十二人瞬间散开。
    六人正面强攻,六人绕后包抄,不留退路。
    铁棍带著风啸砸向沈宿天灵盖。
    沈宿闭上眼。
    听血,全开。
    十二个心跳在脑海里勾勒出血流图。
    孙立的铁棍最快,但发力最僵。
    鼻腔一热,血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擦。
    沈宿睁眼。
    左臂上抬,沉肘。
    手腕精准地卡在铁棍发力最弱的寸节处。
    黏崩劲吐出。
    孙立虎口撕裂,铁棍脱手飞出,砸在演武场边的旗杆上。
    咔嚓!
    旗杆断了。
    场边惊呼。
    第二人的单刀劈来。
    沈宿不退反进,左手缠上刀背。
    黏劲,像蛇一样绞住。
    带,送。
    刀柄撞在第三人鼻樑上,鲜血喷了一脸。
    第四人的铜鐧砸下。
    沈宿听劲一发,手腕翻转,铜鐧诡异地转了个弯,狠狠砸在第五人肩膀上。
    骨裂声清脆。
    第六人想退,沈宿已经贴上来。
    沉肘砸胸,人飞出去三米。
    绕后的六人还没近身,前面已经倒了四个。
    阵型乱了。
    沈宿没给他们重组的机会。
    趟泥步滑进场中,左手连拍。
    不是杀人,是拆。
    拆站位,拆配合,拆信心。
    十息。
    风停了。
    演武场外的茶摊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沈宿鞋底沾的血,滴在青石板上。
    嗒,嗒,嗒。
    孙立是最后一个站著的。
    他双手空空,看著满地哀嚎的同门,嘴唇哆嗦著,不敢再迈出半步。
    沈宿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盯著孙立,孙立不敢动。
    “承让。”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步入场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孙远,青莲宗內门首席,抱丹境初期。
    腰间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上鏨著一朵青莲——青玄关门弟子的標记。
    沈宿认出了那朵莲花的刻法。
    和三爷刀鞘上的“首”字,出自同一把刻刀。
    孙远拔刀。
    青光流转,但刀锋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动,像活物。
    沈宿的听血在尖叫——不是金属,是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沈宿。”
    孙远站定,“你知道你今天来试刀,意味著什么吗?”
    “立威。”
    “对。”
    孙远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白灰圈边缘,不越线,“但不是你立威。是青莲宗——你这条命,就是试刀会的祭品。”
    “那你试试。”
    孙远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肉眼捕捉不到残影。
    只有一条极细的青色刀罡,如切豆腐般割开空气,直取沈宿咽喉。
    沈宿左手拔刀。
    暗红与青芒炸开。
    火星溅出三米远,落在乾草上瞬间燎起青烟。
    孙远退了一步。
    沈宿退了半步。
    左手虎口渗出一圈血珠。
    孙远冷笑:“就这?”
    第二刀,变招。
    刀罡不离沈宿周身大穴,一刀快过一刀。
    沈宿左手持刀,连接七刀。
    虎口彻底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流进袖管。
    太慢。
    沈宿在心里算帐——按这个速度,打完孙远也到不了90%。
    他需要更狠的刺激。
    “你的手快废了。”
    孙远嘲讽。
    “够杀你就行。”
    沈宿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把破山刀插回刀鞘。
    空手。
    矮胖长老站起来。
    瘦高长老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看清楚——他要干什么?”
    孙远眉头紧锁,但手下没停。
    第八刀,带著抱丹境初期的十成罡气,直劈沈宿面门。
    沈宿没退。
    他迎著刀罡,抬起了右臂。
    那条被庞岳重创过、靠“骨合三厘”连著的右臂。
    臂上绑著一圈旧布,那是程大小姐缝的护臂,里面夹著铁皮,歪歪扭扭,但够硬。
    “找死!”
    刀罡切开灰布短褐。
    嵌进皮肉。
    护臂的铁皮被劈出一道深槽,卸去小半力道。
    剩下的,狠狠砍在沈宿的臂骨上。
    骨头在响。
    刀锋卡进了骨缝。
    但刀锋上的暗红纹路没有停——它们像活物一样,从刀锋往沈宿的伤口里钻。
    沈宿的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是麻,是消失。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那些纹路在吞噬他的气血,沿著骨头往上爬。
    骨缝里有东西在崩。
    三个呼吸。
    沈宿吸气。
    第一息。
    孙远笑了。
    “青莲宗的『噬血纹』,专破你这种靠气血硬扛的莽夫。三息之內,你的右臂会彻底废掉。”
    他没等到沈宿的恐惧。
    沈宿的左手从刀鞘上鬆开,拇指最后摩挲了一下那个死结。
    粗糙的触感让他稳住神。
    就是这一瞬。
    他没有低头看。
    左手握拳,指甲刺进掌心。
    痛从掌心传来,提醒他——还活著。
    沈宿矮身,趟泥步滑入孙远怀中。
    左手化拳,黏崩劲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砰。
    拳头砸在孙远右侧气门。
    透劲无视护体气血,直接在肺腑中炸开。
    孙远双眼暴突,一口气没上来,刀脱手。
    沈宿左手接住半空落下的短刀。
    手腕一转,刀背砸在孙远膝弯。
    孙远惨叫一声,单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刀尖,抵住了孙远的咽喉。
    全场寂静。
    风停了。
    雾凝在刀锋上。
    远处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沈宿的右臂垂著,暗红色的纹路还在伤口里游动。
    他的半条手臂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他没有低头看。
    刀尖往前送了一厘,刺破孙远的皮肤。
    血珠渗出。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场边的周恆。
    “青玄在哪。你说,我放人。”
    周恆脸色铁青。
    “不说——”沈宿的刀尖又往前一厘,“首席的命,你看著办。”
    场边一片吸气声。
    这是当眾羞辱。
    周恆咬牙,腮帮子鼓出青筋。
    “京城。白衣院。”
    沈宿没动。
    “大声点,听不见。”
    周恆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死死盯著沈宿。
    但他看到沈宿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他要是不喊,这小子的刀,真的会抹下去。
    “宗门召他回京述职!在京城白衣院!”
    周恆几乎是吼出来的。
    喊完,他意识到失態,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周围的青莲宗弟子全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沈宿收回刀,看了孙远一眼。
    “回去告诉你师父——他欠的帐,我先收个利息。本金,我亲自去收。”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恆:“你也別急。你那条胳膊,下次我来收。”
    周恆脸色由红转白。
    沈宿鬆手,短刀噹啷落地。
    沈宿转身,大步向演武场外走去。
    右臂无力地垂在腰侧,黑红的血顺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干硬的黄土上。
    伤口里的暗红纹路还在蠕动,青紫色已经蔓延到手肘。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扯掉外面那件被劈烂的灰布短褐,露出里面的墨衫。
    巡城特使的制式,领口的阴阳鱼在晨雾里格外扎眼。
    人群里,刘文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坐过的条凳上,茶碗里的水还是满的,一口没喝。
    陈岩牵马迎上来,看了一眼沈宿的右臂,嘴唇动了动。
    沈宿摇了摇头。
    两人翻身上马。
    身后,周恆的声音传来,沙哑,带著不甘:“青玄长老不在青州……三月之约,你等不到他了。”
    沈宿勒住韁绳,没有回头。
    “多谢告知。”
    他催马离去。
    身后,周恆还攥著那份文书。
    纸边被汗水浸湿,他没有撕。
    聚英楼门口,晨雾还没散尽。
    程大小姐站在台阶上,手里端著一碗粥。
    粥用棉布包著保温,碗沿还能看到热气。
    她看到沈宿回来,看到他那条青紫色的右臂,看到墨衫上的血跡。
    没说话。
    递粥。
    沈宿接过来。
    碗是温的,粥里没放盐。
    咸淡刚好,和劈柴巷每天早上的一样。
    他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从喉咙烫到胃里。
    “手。”
    程大小姐放下空碗,走过来。
    她没问。
    直接解开沈宿右臂上的护臂,看到伤口里的暗红纹路。
    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青莲宗的东西。”
    沈宿说,“会动。”
    程大小姐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按在伤口上。
    玉佩遇毒,表面浮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和伤口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它们像被吸引一样,从沈宿的皮肉里钻出来,钻进玉佩里。
    玉佩上的纹路越来越深,沈宿手臂的青紫色开始消退。
    程大小姐咬著嘴唇,手没有抖。
    纹路吸尽,玉佩裂了一道缝。
    程大小姐看著那道裂缝,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玉佩塞回沈宿手里。
    “先用著。还我。”
    沈宿攥住玉佩,触手温热。
    “嗯。”
    程大小姐低头看了一眼护臂內衬被刀罡划开的地方,那里露出了半截被斩断的线头。
    线头底下,是一个藏在棉絮里的字,歪歪扭扭,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那个字是“回”。
    她把护臂叠好,收进袖子里。
    “这个我留著。”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补补还能用。”
    她端著空碗走了。
    陈岩盯著院子墙上的裂缝,裂缝没有看他。
    沈宿靠著门框,闭上眼。
    右臂的骨头里,痛感和麻痒混在一起。
    他按著刀柄,指甲掐进死结的缝隙。
    棉布粗糙的纤维扎进指甲缝。
    这点痛,刚好。
    他睁开眼,看著聚英楼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
    京城,白衣院。
    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三爷的帐,还差最后一笔。
    【破山刀罡】:84/500
    【黏崩劲】:54/200
    【火种】:90.1%(突破临界)
    【高虎拳(大成)】:292/500
    【趟泥步(入门)】:55/500
    【推手(入门)】:57/200
    【听血(初窥)】:152/200
    【骨裂感知】:炉火纯青
    【骨合三厘】:已贯通(本次卡刃,承受力62%)
    【伤势记录】:听血反噬(轻度鼻血、耳鸣,已恢復);噬血纹侵蚀(右臂中度受损,已净化,玉佩裂纹+1)
    【源力】: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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