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岭,孤坟。
    夜风捲起纸钱灰烬,在墓碑前打旋。
    二十余名青莲宗弟子自林中阴影处现身,手持弓弩,箭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封死所有退路。
    青叶站在碑前,一身青色道袍无风自动。
    他看著缓步走来的沈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沈宿,你果然来了。”
    他笑了笑。
    “右臂废了,左拳的骨头还没长好吧?现在跪下,贫道可以看在同为武人的份上,留你一具全尸。”
    沈宿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看周围的弓弩手。
    他只是盯著那块冰冷的石碑,仿佛上面刻著他想知道的一切答案。
    他只问了一句。
    “程大小姐的奶奶,是你杀的?”
    青叶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病態的炫耀:“哦?你说那个挡路的老太婆?是贫道杀的,如何?”
    沈宿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终於看向青叶。
    下一瞬,青叶身形一晃,长剑已然出鞘。
    剑罡离体三寸,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青芒,直刺沈宿咽喉。
    快。
    沈宿心里只有一个字。
    他没有拔刀。
    甚至闭上了眼。
    听血全开,世界化为一片灰色的气血洪流。
    青叶体內那道最强盛的气血,如灼热岩浆,轨跡清晰无比。
    侧身。
    剑刃贴著他的耳廓刮过,带起一丝血珠。
    刺骨的锋芒让皮肤生疼。
    一剑落空,青叶手腕一转,剑罡横扫,直取沈宿腰腹。
    这一剑,沈宿没退。
    “錚!”
    他拔刀了。
    暗青色的破山刀后发先至,精准斩在剑身之上。
    金铁交鸣声刺耳,迸溅的火星照亮了青叶惊异的脸。
    沈宿退了一步,左脚在地面踩出一道浅坑。
    青叶也退了一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麻。
    这小子的力量,比情报里说的更强。
    “再来。”
    沈宿的声音没有起伏。
    第二刀。
    他將体內那股灼热的火种尽数灌入左臂,破山刀的刀身瞬间被一层暗红光晕覆盖。
    刀罡暴涨三寸!
    青叶不敢硬接,横剑格挡。
    “鐺!”
    一声闷响。
    青叶手中的长剑应声弯折出一个恐怖的弧度,剑身凹陷。
    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顺著剑身倒灌,他虎口一麻,隨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碑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冰冷的石碑上。
    “你……”青叶咳著血,难以置信地看著沈宿。
    第三刀。
    刀光落下。
    血光迸现。
    青叶的一条手臂被齐肩斩断,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剧痛让他面容扭曲,他怨毒地吼道:“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当年围杀陈三,贫道只是其中一个!青莲宗还有七个长老等著你!”
    沈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冰冷的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她死前,说了什么?”
    青叶脸上是惨然的笑,气息微弱,却带著极致的恶意:“她……跪下来……求贫道放过那个小女孩……说她还小……贫道没答应……一刀……”
    刀尖刺入。
    乾净利落。
    再无声息。
    周围的青莲宗弟子看著这一幕,早已魂飞魄散,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扔下弓弩,转身就逃。
    陈岩从暗处走出,没有去追。
    他走到青叶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搜了一遍。
    “没有心法。”
    他站起身,摇了摇头。
    沈宿的目光落在被鲜血染红的石碑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石碑背面一道不起眼的刀痕。
    刀痕很深,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刻上去的。
    他用刀鞘轻轻一撬,石碑底座的一块石头鬆动,露出一个塞得紧紧的油布包。
    沈宿取出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著四个字——《破山心经·下》。
    册子最后一页,夹著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清。
    “得此心法者,替我杀了青叶。”
    是陈三的笔跡。
    陈岩看著那行字,低声道:“三爷……他算到了。”
    沈宿將纸条收好,揣进怀里。
    “他等的不是任何人。”
    他看著那座孤坟。
    “是愿意替他走完这条路的人。”
    他说完,正要收起心经,身子却猛地一僵。
    不远处的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布衣裙,手里紧紧攥著一方手帕,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是程大小姐。
    沈宿皱了皱眉:“你不该来。”
    “我不来,谁给我奶奶收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她绕过沈宿,走到青叶的尸体前,蹲下,將那方乾净的手帕,轻轻盖在了他死不瞑目的脸上。
    然后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他死前说了什么?”
    沈宿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你奶奶跪下来求他放过你。他没答应。”
    程大小姐握著手帕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她从来不肯跪任何人。”
    “她跪了。为了你。”
    这几个字,终於击溃了她强撑的坚硬外壳。
    程大小姐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
    她再也站不住,缓缓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沈宿站在她身侧,看著她颤抖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天际透出一线死灰时,她站了起来。
    眼泪已经擦乾,只是眼睛依旧红肿。
    她看著他,轻声问:“你的手……还疼吗?”
    沈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裂未愈的左手,摇了摇头。
    “不疼了。”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那就好。”
    她转身,一个人默默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我给你熬粥。”
    陈岩从暗处牵著马走过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骑马跟了一路,怕拖累你,不敢靠近。”
    沈宿没有说话,接过韁绳,牵著马,也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天將破晓。
    程大小姐在灶房里安静地熬著粥,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有些苍白的脸。
    沈宿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翻开了那本《破山心经·下》。
    心法晦涩难懂,但他看得极快。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心法口诀,只有一行字跡,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抱丹需死一次。死不透,丹不成。”
    沈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目光凝住。
    死一次?
    什么意思?
    “怎么了?”
    她端著一碗热粥走出来,放在他身边的石阶上。
    “没什么。”
    沈宿合上心经。
    她在他身边坐下,隔著半臂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並排坐著,听著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宿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一直暖到胃里。
    “扑稜稜——”
    一只信鸽在晨光中落下,停在院墙上。
    沈宿走过去,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管,展开里面的纸条。
    是韩平的字跡,只有短短半行字。
    “青木已下山,半月后到京城。你还有多久?”
    沈宿將纸条凑到灶房门口的油灯上,看著它捲曲,变黑,化为灰烬。
    一点黑色的灰烬,飘飘摇摇,落进了他手里的粥碗。
    他看著碗里那点碍眼的灰,没有把它撇掉,而是端起碗,將剩下的粥连同那点灰烬,一饮而尽。
    程大小姐看著他,轻声问:
    “你的脸色……很难看。”
    沈宿放下碗,摇了摇头。
    “刚好。”
    远处,青山岭的晨雾渐渐散尽,陈三爷坟前那几支燃尽的火把,在晨风中化为最后的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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