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县衙。
    天还没透亮,青石板路已挤满了人。
    校场上没了喧囂,河风里只剩下低语。
    劈柴巷的散工们最早到,挤在了前排。
    大山蹲在石阶上,妹妹骑在他肩头,手里攥著那面歪斜的抹布旗子,上面是模糊的沈字。
    独臂周將铁鉤搁在脚边。
    锅,他没带来——那口刻著字的锅,还得留在灶房熬药。
    今天码头有两批止血散要送。
    老李拄著木棍,膝盖上贴著劈柴巷新出的续断膏,药味混著晨风。
    程大小姐站在人群边沿,手腕上褪色的红布条,死结还在。
    程明在她身后,捧著程家老拳师的旧毡帽,帽檐磨白,边缘浸出黑渍。
    辰时。
    红纸贴出。
    县衙书吏展开榜文,从上往下念。
    念到武选末关第一名,是破山手四代传人——庞岳批语:“听血贯通,荐边军教头。”
    第二名,沈宿。
    庞岳批语更长:“听骨已通,骨开合初成。授晋阳卫所武选教头衔,兼领劈柴巷军医所供药。”
    话音落下,沈宿意识深处的面板猛的一震。
    【武道·听劲(精通):40/500】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身份晋升:武选教头。效果:源力获取概率微量提升。】
    是淡金。
    念到第三名时,大山的妹妹將攥了半早的抹布旗子举过头顶,四个角在风中笔直抖动。
    独臂周蹲下身,铁鉤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印痕,深浅和锅沿上的沈字刻痕一样。
    “授教头衔。”
    大山反覆念了两遍,喉结滚了滚:“沈哥,你是教头了。”
    沈宿站在人群外。
    沈宿没有挤进去。
    那张红纸上的沈宿两个字,比他当年在车行记帐时写的名字重。
    是因为上面盖著都尉府的章。
    两年前,沈宿在车马行后院铡草。
    赵掌柜隔著门缝,看过他往膝盖上叠青砖。
    沈宿摸了摸胸口那枚铜钱。
    五百文,赵掌柜替他交的。
    现在还搁在枕边,和护腕叠在一起。
    铜钱没变,但他的命变了。
    一年前,沈宿在码头扛盐包。
    王鬍子在茶摊上,用铜皮短棍敲打桌子。
    沈宿低头看自己的右掌。
    虎口那道旧茧底下,还压著王鬍子铜皮短棍磨出来的印子。
    现在王鬍子的订单在沈宿怀里,铜皮短棍搁在茶摊柜檯上。
    沈宿没还,王鬍子也没要。
    现在,县衙的红纸上,是晋阳卫所的武选教头。
    沈宿垂眼,看向自己右腕上叠著的旧护腕。
    內侧三爷的字跡,被血浸透,针脚磨断又重缝,依旧坚韧。
    面板上,三爷两个字闪了一下。
    是那两个字从灰色变成了淡金。
    沈宿知道,这是他的骨头在替三爷回应。
    三爷没能走到这一天。
    三爷把护腕留给了沈宿,沈宿替他,走完了这条路。
    程大小姐隔著人群,目光落在兼领劈柴巷军医所供药这行批语上。
    那是沈宿的灶房。
    是劈柴巷的灶房。
    从今天起,掛了卫所的章。
    黑水帮刑堂的人站在外围,压著劈柴巷今日要送的止血散单子,用铜板固定。
    领头的刑堂帮眾把铜板又往单子上压了压。
    第一次留单的时候,劈柴巷还是个窝棚。
    现在单子上的药材,掛著卫所的章。
    侯怀瑜在二楼窗口,茶碗里的茶已续过两道。
    侯怀瑜看著那行批语,碗底磕在窗台,“咔”的一声脆响。
    侯怀瑜把碗放下,茶没喝。
    劈柴巷的供药渠道掛上了卫所的章,侯怀瑜送的那筐咸鱼,沈宿还没回礼。
    现在是站队的问题。
    巳时。
    军医所。
    庞岳的公文早到一步。
    药材清单上,多了一行字:天南星醋制,供药方:劈柴巷。
    老药师今天没贴新草纸。
    老药师揭下门板上的三张旧纸,叠好,压在铜臼底下。
    一张是沈宿的名帖,一张是王鬍子的订单,一张是劈柴巷的供药告示。
    现在都压在臼底,和二十年的药香混在一起。
    臼底的旧裂纹,在炉火下泛著光。
    沈宿走进回春堂,老药师正碾第一批药。
    石杵在铜臼里转动,“沙沙”作响。
    “红纸上的字,看到了。”
    老药师將碾好的续断粉倒在草纸上,包好,放在柜檯角。
    “天南星醋制,军医所认了。以后这方子,是卫所的方。”
    沈宿摊开新清单,提起炭条,在天南星旁写了几个字。
    炭条断茬,纸上留下浅浅的坑。
    “下个月止血散换新底方,加一味血余炭。”
    老药师用指甲划过方子:“血余炭不好收,得提前订。”
    沈宿在帐本上记下一笔。
    午时。
    县衙外,人群已散。
    沈宿沿著码头往回走。
    劈柴巷的散工们已在灶房忙碌。
    劈柴、熬药、包止血散。
    大山蹲在灶房门口,包著第一批送南门渡口的止血散,包角上掐著记號。
    手边,半圈旧驼绒摊在灶火旁烘烤——那是测力时垫在沈宿右肩的,浸透了汗水。
    灶房少年赤著上身,在大太阳底下站桩。
    腰间绑著沈宿送的旧护腕,膝盖已不再打颤。
    沈宿把武选教头的身份压在心底,把军医所的新方子夹在帐本里。
    沈宿蹲下身,帮少年把左脚掌往前推了半寸,让他碾实泥地。
    角度,和当年赵宏第一次给他摆桩架时一模一样。
    面板上,传承两个字闪了一下。
    是沈宿心里冒出来的。
    赵宏不在了,但角度没变。
    “膝盖別锁死。”
    沈宿说,“锁死了,地劲上不来。”
    面板闪过。
    【武道·趟泥步(入门):熟练度+3,当前进度18/500】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膝盖里的劲又沉了一分。
    “沈教头。”
    少年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沈宿没应那个称呼。
    但他知道,少年叫他教头,是因为他蹲下来帮他把脚掌往前推了半寸。
    和赵宏当年一样。
    沈宿继续往下按少年膝弯:“看锅。锅底火候分三档。大火滚续断,小火煨杜仲,文火收膏。先学第一档。”
    少年咬牙,膝弯又往下沉了半寸。
    沈宿把昨天的止血散单子夹进帐本。
    “北乡路通了,张药农的腿还等著铁箍。明天走,看货,顺路把新铁箍带过去。灶房的事,大山盯著。第六口锅,该刻字了。”
    大山包好最后一包止血散,包角掐好记號。
    说明天新招的两个熬药散工头天试灶,第五口锅底刚铲过火垢。
    沈宿拿起那半圈烤乾的旧驼绒闻了闻,没有焦味。
    骨膜归位后,这片驼绒也烘透了。
    面板上,右肩旧伤的位置亮了一下。
    淡金色,是已癒合。
    沈宿把驼绒叠成方块,塞进包袱最里层。
    他想带著那片温度去北乡。
    张药农的腿,还等著新铁箍。
    蔡铁匠用多余生铁打的新铁箍,比旧的轻半斤。
    孙头纳的千层底布鞋,踩碎石山路不硌脚。
    北乡的山路,沈宿走过。
    张药农门槛上被旧铁箍磕烂的印记,沈宿还记得。
    这次,换根轻的。
    子时。
    马棚。
    微光从面板上淡去。
    【武道·高虎拳(入门):165/200】
    【骨合三厘——候传】那行灰色字,又淡了一丝。
    从极淡白往更亮的方向走了一微米。
    沈宿没看见,但面板记著。
    沈宿將护腕搁在枕边,內侧三爷二字,被血浸过三道,针脚仍在。
    沈宿闭上眼。
    铜钱硌在胸口,依旧凉著。
    但怀里压著军医所的新方子,胸口是县衙的红纸,北乡张药农的腿,还在等那根新铁箍。
    明天,上路。
    沈宿吹灭油灯。
    黑暗中,面板上北乡那两个字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
    张药农的铁箍就在枕边,千层底布鞋也搁好了。
    但沈宿知道,北乡还有別人。
    王鬍子说“价由沈定”,可北乡的药材价,沈宿一个人定不了。
    曹记药行的人,会不会跟到北乡?
    沈宿不知道。
    但沈宿知道,灶房里第六口锅还空著,锅沿上等著刻字。
    等他从北乡回来,那口锅就该烧火了。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
    是春汛最后一趟货船靠岸。
    北乡的路通了,但路上有什么,只有去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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