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张府后宅。
    天色將明,廊下灯笼依旧亮著。
    值夜婢女端著一盆新打的热水,用胳膊肘顶开正房木门迈过门槛。
    借著窗外透进的灰白天光往榻上瞥了一眼,正想唤阿郎阿娘起身洗漱时浑身一僵。
    隨著哐当一声,铜盆同那婢女一同跌坐在地上。
    那婢女浑身抖如筛糠,嘴巴张大著却发不出半点声来,只是伸著手指,直直指著榻上那两具並排躺著的尸身。
    一声尖叫划破张府寂静。
    不到半刻钟,
    伴隨著一阵杂乱脚步,附近值巡武侯陆续赶到。
    带队的叫赵广,四十出头,一张面色凝重的国字脸被风吹了一夜有些发红。
    眼睛虽不大,却透著几分老吏特有的精明和倦怠。
    他在武侯铺好歹也干了十几年,大小案子都见过不少。
    可当他跨进那扇雕花木门,看见榻上那两人时,脚步还是不由一顿,脸色隨即骤变。
    只见那张家阿郎仰面躺在榻上,喉间透著一道极细红线,手法乾净利落,连身下铺著的褥子都没怎么洇湿。
    张家阿娘侧臥在他身旁,姿势与平日睡熟时无异。
    若非脖颈处那道一模一样的细痕,赵广几乎都要以为她只是还在梦中。
    两人面上没什么痛苦之色,像是在睡梦中被人轻轻抹去了呼吸。
    该死!
    居然真的死了!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赵广心头。
    他强行压下烦乱思绪,赶紧吩咐道:“去,封锁府门,隨后把后院所有下人全部圈到一处,挨个清点,看有没有少人。”
    “清点清楚后,等后续弟兄到再將他们全部带回去。”
    “留人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再进来。”
    “喏!”
    隨著身边武侯散开,赵广渐渐冷静下来,他再次望向那道伤口,依託职业本能分析著。
    手法这般老辣,绝不是寻常盗贼。
    下手之人对力道和位置的掌控精准得可怕,简直就像一名屠宰惯手。
    死者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在睡梦中断了气。
    灭门?
    赵广扫视了眼整洁如初的房间。
    不是寻常灭门。
    寻常灭门多是盗贼团伙入室,翻箱倒柜,金银细软撒了一地。
    可这屋里贵重器物一件没动,连案上的鎏金香炉都好好摆著。
    凶手不为財,单纯只是奔著杀人来的。
    而且手法这般乾净利落,必是熟手。
    要么是军中的人,要么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
    至於动机......
    难道是张家私下虐待下人太狠,这群护院被逼急了联手报復?
    还是府外对家买通了府內的人,里应外合?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可不管是哪一种,这桩案子都够他喝一壶的。
    张家不是寻常人家,安定张氏的名號往长安一报,说不定连刑部都得过问一番。
    偏偏又赶上他当值.......
    入你娘的!
    赵广心中啐骂了一句。
    他正要转身去审下人,却见手下一武侯跌撞间朝他跑来,脸色惨白,嘴皮子都有些打哆嗦。
    “赵队……方才我们在西厢没见到人……”
    “不过偏角那间杂房里……他们说找到了张家二郎.......只是也死了。”
    赵广脑子嗡地一声。
    他张家这房在府之人,居然无一倖免?
    赵广脚下一软,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隨即拔腿便往西厢方向衝去。
    手下一把拽住他袖子,声音都在打颤:“赵队……不是西厢,是偏角那间杂房。”
    赵广看著手下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头那股不安越发浓烈,脚下不由自主地跟著改了方向。
    赶到偏院杂房时,一股混杂著血腥,焦糊和粪便的恶臭扑面而来,不断朝他鼻孔里钻。
    他身后两个年轻武侯当场便衝到墙根底下,同最先发现的同僚一起吐著。
    赵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那股翻涌酸水压下去。
    只见地上留著一大摊暗红色血泊,旁边扔著一根烙铁,铁尖上还残留著不明焦黑。
    那张季龄赤身趴在圆木上,脖颈以一个不属於活人的角度扭曲著,歪向一侧。
    那双瞪圆的赤红双目里,凝固著死前恐惧,正死死盯著他。
    赵广同他对视了一眼,终还是没能撑住。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墙根哇地吐了出来,吐的一时直不起腰来。
    好一阵,待最后都尝到了一丝胆水后,赵广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忙转过头对著手下吼道:“上报,立即上报!”
    “立刻派人上报都督府!快去!”
    ......
    半个时辰后,
    鄯州都督杜希望公房里。
    杜希望一对大拇指互相盘绕,正闭眼静坐著。
    身前一盏酪浆搁在案上,从热气腾腾放到凉透,他也没碰一口。
    听完手下送上了的稟报,杜希望沉默了好一阵。
    小廝婢女天不亮便全被押进都督府偏厅,审了一轮又一轮,供状堆了半尺高,却没有一张能用的。
    签了死契的下人杀主家,那是株连全族的大罪。
    但凡有一个人动了手,其余人多少会露出些马脚。
    可审来审去,所有人的说辞对得严丝合缝,连时间线都扣得滴水不漏。
    杜希望翻完最后一份供状,隨手往案上一丟。
    他压根没指望从下人嘴里审出什么,敢做这种事的人,断不会留下这么蠢的破绽。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摸进张府,连杀三人而不惊动任何值夜小廝。
    这般乾净利落的手法,绝不是毛贼!
    凶手不仅对张府內宅布局了如指掌,还很有可能是数名军中好手。
    安定张氏。
    虽只是鄯州这一房,可族中嫡长子还在长安做著员外郎,族中旁支与陇右道上上下下都有往来。
    一夜之间,家主夫妇连同嫡次子,三口人齐齐整整地没了。
    这不是命案,这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当了这么多年都督。
    见过胡商被劫杀,见过军中譁变,见过吐蕃探子......
    可却没有哪桩像今日这般让他觉得棘手。
    倒不是案情复杂,而是分量太重。
    张家不是寻常人家,这案子要是破不了,弹劾的奏章能把他淹了。
    可要是破了,万一真牵扯到军中之人……
    他没敢再往下想。
    隨著拇指停下,杜希望缓缓睁开眼来。
    看来得先去探探哥舒使节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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