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节度判官府公房內。
    田梁丘手里捏著份刚呈上来的文书仔细端详著。
    半晌,
    他將文书往案上重重一拍,震得笔架一倒毛笔滚了一地。
    “一群草包!饭桶!”
    “我让你们七日內核清陇右十二州,每州存粮几何,每月耗粮几许,你们不是怕冷就是下雨!”
    田梁丘指著案前两个低头缩肩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对方脸上:
    “都半个月了,最后给我递了个这东西来?”
    “人家半稍功夫就能理顺的东西!”
    田梁丘越说越气,右手薅起砚台又光速放下改成笔架扔去:“你俩个废物!”
    下面那两个底层吏员一记小碎步躲开,低著个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田梁丘骂完,一手扶著还隱隱作痛的额头靠回到椅背上。
    昨夜在赵府著实喝了不少,直到现在还有些缓不过来。
    今早起来头疼得像是被人拿棒槌敲过,偏偏手底下这帮草包还个个不爭气!
    田梁丘强睁开眼,扯著有些干哑的嗓门低吼道:“三日,三日之內弄不明白,就把你们收的那点孝敬全吐出来,然后脱了这身青袍给我滚蛋!”
    “滚!”
    两人闻言顿时如遭雷击,强撑著打摆的双腿蹲下抱起散纸,头也不回的朝外衝去。
    门帘重新落下。
    田梁丘嘆了口气,这才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苦茶下去,却听外头又传来一阵轻快脚步。
    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一道英挺身姿逆著光站在门口,语气带著调侃。
    “大清早的,田判火气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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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舒云迈步走进,她今日换了身藏青翻领窄袖长袍,乌髮依旧只用了根金簪隨意束著,脸上多了几分隨意。
    哥舒云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向对面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
    “还不是手底下那帮蠢货,一天天本事没有竟知道瞒私。”田梁丘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个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哥舒云端著茶杯笑了笑:“田判知人善任,怎么今日还跟他们几个置起气来了。”
    “知人善任?”田梁丘哼了一声,“在这节度府里干了五六年,用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有两把刷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剩下的不是草包就是贪,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年轻白身都不如。”
    哥舒云抿了口茶,不动声色道:“哦?此话何解?”
    田梁丘隨著火气消下,精神也好了许多,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昨夜去秉文府上赴宴,席间一年轻人两三句大白话,就把粮草分路转运的事说了个通透,连水源问题人家也一併想到了。”
    “而且不光想到並给出解决对策,还举一反三,张口就是截水断粮,围点打援。”
    “搞得我还以为回到了中军帐中似的。”
    哥舒云眉梢微动,端著茶杯又抿了一口:“张家那位?”
    “不是。”田梁丘摆了摆手。
    “那是谁?”
    “姓许,叫许明远,不过是一穷举子而已。”
    哥舒云浅笑:“哦?什么时候一小举子也有这般见识?”
    哼,能打,能说,能藏。
    如今连方略都懂了吗?
    许二郎,我倒要看看你身上还叠了多少层皮。
    “说来也怪。”田梁丘没注意到她那一瞬异样,自顾自地感慨道:
    “按理说他应该一门心思扑在科考上才对,可他昨夜后面说的那些,哪一样是正经书里教的?”
    “便是基层军官,大多也不会去琢磨这些,这人没事看兵书做什么?”
    “可能想走个文武双全?”哥舒云敷衍了一句,放下茶杯直接转移话题道:
    “田判既这般赏识他,怎么没见你把他拉到手底下帮忙?”
    “你这公房不正缺个脑子灵光的?”
    “这孩子是个人才,不过嘛......”田梁丘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
    “依我看,这恐又是一个被仕途不顺压著的年轻人,让他自己先想通也好,我没必要主动去拉他。”
    田梁丘语气顿了片刻,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况且,说不定他不久便能体会到这世道之艰难,到时我再拉他一把,岂不更好?”
    哥舒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著,望著他嘴角那一抹笑意。
    这些个人精。
    看来过不了几日还有好戏看。
    田梁丘忽抬起头来,“话说云娘今日来我这所谓何事?不会就光为了找为兄说说话吧?”
    哥舒云脸色一凝,语气冷了几分:“没,上次我递过来,阿布思部那边的军械粮餉好了没。”
    田梁丘闻言脸上那点的愜意顿时消了个乾净,缓缓坐直了身子。
    阿布思部。
    同罗部的阿布思,后突厥西部叶护,突厥灭亡前率部降唐,被圣人封为奉信王,赐姓名李献忠。
    如今其麾下骑兵正准备暂时编入陇右军中。
    云娘本是后突厥公主,阿布思地位又仅次於她父汉。
    降唐虽是大势所趋,可在她眼里,终归是背主之人。
    这些年她从不主动提及阿布思部的任何事,便是公务往来,也多是派手下来问。
    今日怎么突然登门了?
    “都办妥了。”田梁丘语气正经:“每一项都是我亲自核过的,底下人不敢在这上头动手脚,你放心。”
    哥舒云淡淡道:“嗯,有劳田判了。”
    田梁丘看了她一眼,见状笑了:“就为了这事,你还亲自跑一趟?”
    “平日里不都是让马跃那小子来的吗?”
    哥舒云站起身来,语气轻描淡写:“顺路而已。”
    还未等田梁丘品出味来。
    哥舒云抢先一步微微頷首道:“既如此,就先不打扰了。”
    隨后便转身挑帘出了公房。
    田梁丘望著那转瞬不见的背影,心里越发不解。
    哥舒云大步流星地穿过院落,面上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
    如今这一时节,正是万物復甦之时。
    廊下春风扑面。
    隨著那抹温热轻拂而过。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面前那片一望无际的野绿。
    隨著脚下经过造成的动静,原本悬掛在嫩叶上的微凉晨露不断震落,伴隨著一抹凉意,缓缓將她的云头锦履浸透。
    思绪迴转。
    脚下却只有皮革的生硬。
    以及廊间高筒皮靴踩踏在木板上的咯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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