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谋脸上笑容微微一滯。
    田梁文闻言眉心紧皱,儘量语气平和道:“田家五郎。”
    管事闻言面带疑惑:“我家大郎確实说过田判官有个兄弟要来,只是......”
    管事竖起一根手指:“只说了一个。”
    田梁文回头看了眼萧远谋,又看了看已经跨入府內的许明远,指著他道:“所以你便以为他是我?”
    “那没有。”管事的连忙叉手,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五郎,小娘子吩咐过,说是若见到个身量极高,相貌奇俊的郎君登门,便直接请进去,不必通传。”
    “你......”田梁文闻言脸色骤变,只是抬眸看到他那转身望向这的身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从小田梁文便以自身条件出身而骄傲。
    他田家作为西平郡的群姓,实打实的本土豪族。
    自己又身长出挑,相貌具佳。
    简直就是鄯州一带娘子梦中情郎般的人物。
    而今日,他居然遇到了一个在相貌上完全压过自身,让他生不出一点辩驳之心的存在。
    总不能睁著眼说瞎话,说这人也就这样吧?
    萧远谋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掛不住了。
    好在管事的也不死板。
    田梁文低声冷冷说了句:“他同我一道来的。”
    管事便不再为难,侧身让开,笑著道了句:“怠慢了。”
    许明远没有理会二人,率先进到府中。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前方灯火通明的花厅。
    两侧栽著修剪齐整的石榴树,枝头掛满了红绸扎成的花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甬道尽头是一方池塘,池上架著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下水面映著廊下灯笼的倒影,波光粼粼。
    花厅里摆了两排矮几,每张几上都搁著成套的青瓷酒具和几碟精致冷盘。
    厅中正央铺著一块巨大的西域绒毯,两侧各立著四盏鎏金烛台,烛火映著满堂雕樑画栋,流光溢彩。
    牛逼!
    原来刘姥姥进大观园是这种感觉。
    许明远望著池塘里那锦鲤出神,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娇小的身影。
    只见廊廡转角处,一个梳著双螺髻的小婢女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她的目光落在许明远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后便飞快转身,小跑著消失在迴廊尽头。
    这赵府也是奇怪,带路小廝没一个就算了,咋还有看见我就跑的?
    许明远摇了摇头,不再关注。
    却见那婢女一路小跑,直到来到后院的一间暖阁外,扶著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掀帘进去。
    暖阁里。
    赵嫣然正坐在铜镜前,让另一个婢女替她整理鬢边的步摇。
    她从凝香坊回来后便重新梳妆了一番,换了件芙蓉色的织锦半臂,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鹅蛋脸愈发娇艷。
    “小娘子!”那小婢女眼里带著几分惊奇,“人来了!生得......生得果真如小娘子说的那般俊。”
    “奴婢远远瞧了一眼,竟觉得比张家那位郎君还要惊艷几分。”
    赵嫣然闻言,手上玉梳顿了下。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可眼波流转间那一抹亮色,却是瞒不过贴身婢女的眼睛。
    赵嫣然沉吟片刻才道:“莫要胡语,许郎君文采斐然,岂能用相貌这等凡俗框住他。”
    “是。”小婢女姍姍道了声,便默默退下。
    赵嫣然对著铜镜不断打量著,不一会又理了理鬢角,这才款款起身。
    指尖不停搅著手中丝帕,脚下碎步渐渐加快,朝著花厅处挪去。
    ......
    许明远在花厅门口刚站定,只见一个身著月白色圆领袍的青年迎了上来。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间与赵嫣然有几分相似。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一看便是家教极严的世家子弟。
    可到了许明远跟前,他却没有半分倨傲之色,反而先一步叉手行礼,语气温和。
    “在下赵从质,字秉文,想必郎君便是舍妹口中的牧之兄?”
    “舍妹下午从凝香坊回来后,便时常在我耳边念叨,说是在坊里遇见位大才,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许明远闻言心中顿时想给那翘柚一拳。
    许明远叉手回礼,露出谦虚笑意:“赵兄过誉了,在下不过是读过几本书的寻常人罢了,哪当得起大才二字。”
    两人在花厅门口寒暄了几句,赵从质问了些功名和读书上的事,许明远一一答了。
    赵从质听他说是前年进京落了第,便点点头宽慰了几句,语气真诚,不似客套。
    他为人正派,又入官场几年磨了些圆滑出来,对许明远出身並没有半分轻视之意。
    况且妹妹眼高於顶,能让她另眼相看的人,岂是等閒之辈。
    正说著,却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中年男子领著田梁文同萧远谋走了进来。
    赵从质先对许明远轻声道了声『失陪会』这才快步朝前赶去唤道:“梁丘兄!”
    许明远目光顺势移去。
    田梁丘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身藏青色绸袍,面容清瘦,留著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鬍。
    一双眼睛虽不大,却透著精明。
    他走在最前头,赵从质连忙迎上去叉手行礼。
    田梁文跟在他兄长身后,进门时目光在许明远身上扫了一眼,却不见记恨之色,反倒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方才在门口闹的那一出,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
    他自认也算得上是风流倜儻,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给比下去了,说出去都嫌丟人。
    以他的身份又不好同人计较。
    他索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赵从质將眾人一一引到各自位置上。
    按座次,田梁丘自然稳坐上首,赵从质在主位相陪。
    田梁文独自坐在前排,许明远和萧远谋的位次挨得不远,都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这一安排倒也合理,他本就是赵嫣然请来的,跟田梁丘这边的人本就不是一路,放在后排既不算怠慢,也不至於让双方尷尬。
    眾人落座后,赵从质拍了拍手,丝竹声从屏风后裊裊飘来。
    几个身著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在绒毯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
    婢女们端著酒菜鱼贯而入,各色佳肴流水价似地摆上矮几。
    金齏玉鱠、炙黄羊肉、驼峰羹、鹿唇膾.....
    许明远扫视著桌面,每一道都是前身赴宴时远远见过一眼的菜品。
    这就是当下有钱人的生活吗?
    也就那样吧。
    虽然他连名字也叫不出。
    与此同时,赵嫣然悄悄从暖阁出来,绕过迴廊。
    猫一般无声地溜进了花厅侧面的那道屏风后面。
    一双眼眸透过那朦朧轻纱望向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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