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第4721次对撞启动。
    束流注入,聚焦,加速,环行。
    一切参数正常。
    前4720次,姚翀都是这么坐著的——
    盯著屏幕,打標籤,偶尔喝口水,等刘攀讲个冷笑话打发时间。
    流程和呼吸一样自然。
    这一次也应该一样。
    姚翀盯著自己的数据面板。
    它们在抢。
    刘攀已经被占了。
    它们抢的是姚翀。
    裂缝在扩大。
    对撞机即將启动。
    那台机器的能量输出频率恰好踩在自然意志的共振频率上——
    像有人找到了玻璃杯的固有频率,正在用手指弹。
    再弹几下就碎了。
    十一个挤在裂缝边,一个接一个地往姚翀的意识深处撞。
    第一个撞上去,被弹开。
    碎片上的指令像一面盾牌。
    第二个换了个角度,试图从侧面绕过去。
    碎片跟著旋转,面朝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被弹开。
    碎片不大。
    和它们比起来,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不退。
    每一次撞击,它都会微微震动——
    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
    震动沿著姚翀的神经系统扩散,到达他的骨骼。
    他的骨头开始震。
    周期——2.2纳秒。
    姚翀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確信那个数字是对的。
    刘攀也感觉到了。
    跳过耳朵——
    通过扎在他身体里的那根意识之线。
    第十二个的感觉器官比人类精密几亿倍,它清晰地感知到了姚翀骨骼的震动。
    然后它向十一个发送了第二条信號:碎片非自然形成,来源意识在被回收前已预判此日。
    十一个停止了撞击。
    刘攀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从说完那段话之后就再没开口。
    姚翀偷偷瞥了他一眼——
    刘攀在看自己的左手。
    手心朝上,五指微张,像在感受什么。
    “你还在听?”姚翀问。
    “嗯。”刘攀说,“但跳过耳朵了,是骨头。”
    “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有什么东西在用我的骨头当共鸣腔。”
    姚翀想了一下。
    “你確定不是耳鸣?”
    “耳鸣不会让我觉得对。”
    “……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就是对。”
    三点零一分。
    束流达到额定能量。
    13.6tev。
    三点零一分四秒。
    对撞结束。
    姚翀的屏幕上炸出数据。
    衰变產物如约而至——higgs信號、顶夸克对、多重喷注——標准模型预测范围內。
    他开始例行公事地打標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碰撞点周围0.3毫米的真空区域。
    一个不应该產生任何信號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径跡。
    完美的直线,不弯曲、不簇射、不沉积能量。
    某种不可能被探测到的东西被探测到了。
    姚翀转头看向刘攀。
    刘攀已经在看他了。
    眼睛里有一种姚翀从未见过的东西——认出。
    就像当年刚到欧洲见到刘攀的时候一样,在街上看见一个很久没见但又非常熟悉的人。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我看见的不是一条。”
    “不是一条?”
    “一百一十七条。”
    姚翀看回自己面前的屏幕,只有一条。
    “我为什么只看见一条?”
    “因为你盯著数据面板,不看大屏幕,你看前面。”
    姚翀抬起头。
    在屏幕和眼睛之间,在主控室的空气中,有一条线。
    比头髮丝细。
    比蜘蛛丝细。
    比“细”这个概念能容纳的最细的东西还细。
    但它在那里。
    从正前方延伸出来,穿过空气,穿过他的视野,延伸到他身后,没入走廊深处的黑暗之中。
    它在发光。
    没有光源,没有光子,只有“亮”本身。
    亮度从光线中剥离,变成了一种独立存在的东西。
    姚翀闭上了眼睛。
    线並没有因为闭眼而消失。
    它们甚至变得更清晰了。
    他睁开眼。
    线变淡了。
    他又闭上。
    线变清晰了。
    他又睁开。
    “所以你的意思是,”姚翀说,“我以后得闭著眼睛上班。”
    “你以前上班也没睁多大眼。”
    “……这是关心我的视力还是讽刺我的工作態度?”
    “两者都有。”
    闭眼这个动作反而关闭了某种“过滤”机制,让原本被视觉皮层屏蔽的信息直接涌入了意识。
    “每个人看见的数量不一样。”刘攀说,“你待了十九个小时,十九乘以π取整,五十九条。
    我待了三十七个半小时,一百一十七条。”
    “它在数我们。”
    “对。”
    “陈教授呢?”
    “他十四个小时前来过,四十四条,如果他还没走的话。”
    姚翀睁开眼,线消失了。
    屏幕上还是一条数据径跡。
    “攀哥,逻辑上不对。”
    “我知道。”
    “这些线知道我们每个人在接触到某种东西之后活了多久。
    它们在根据我们的个人信息定製被看见的方式,这不是粒子,这不是物理现象。”
    “对。”
    “那是什么?”
    刘攀没回答。
    因为主控室的灯灭了。
    屏幕还亮著。
    设备还在运行。
    指示灯还在闪。
    只是头顶的照明灯灭了。
    有人精確地、只把“照明”这个功能从灯里抽走了。
    然后温度变了。
    桌面冰美式的凝水珠还在以原速蒸发——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没降。
    但姚翀感觉到了冷。
    绕过皮肤,绕过大脑温度感受区,直接抵达某个更深处的冷。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
    那个器官不感知温度、不感知触压、不感知痛觉。
    它只感知一件事:被注视。
    被注视本身成了这个房间的物理定律。
    引力。
    电磁力。
    被注视。
    没有方向,没有源头,没有对抗的可能。
    整个空间在看。
    姚翀发现自己在发抖。
    恐惧他见过——
    恐惧有方向,可以对抗。
    这个没有。
    高频、低幅、只有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没有在抖。
    骨头在抖。
    骨骼自己在震。
    频率——
    他不需要算。
    那个数字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浮上来——
    2.2纳秒。
    和之前一模一样。
    “攀哥。”
    沉默。
    “刘攀。”
    还是沉默。
    姚翀控制著椅子转过来。
    刘攀站在主控室的正中央。
    他的左手仍然手心朝上,五指微张。
    脚底离地面大约两厘米。
    一百一十七条发光的线从四面八方匯聚到刘攀的身上,穿过他的手掌、手臂、胸腔、头颅,像一根根锚链把他固定在半空中。
    他在笑。
    和“合上之后感觉非常好”时一模一样。
    “子翀。”刘攀说。
    他的声音从那些线中间传过来,带著金属般的共鸣,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好像看见协议了。”
    然后灯灭了。
    所有的灯。
    屏幕也灭了。
    设备也灭了。
    唯一还亮著的,是那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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