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丛?
    周澈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倒没有多少意外。
    这些事绕来绕去,若完全没有滎阳郑氏的影子,反而奇怪。
    只是他没想到,兴道坊宅子里会搜出写给郑丛的信。
    “信呢?”
    常福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递给周澈。
    周澈没有拆。
    “送去大理寺了吗?”
    “金吾卫校尉说先让郡公看一眼。”
    周澈摇头:“不看。直接送大理寺封存,再让人稟报陛下。我们私下拆了,反倒给人话柄。”
    常福连忙收回去:“小的明白。”
    程处默也赶了过来,满脸兴奋。
    “听说搜到郑丛的信?这回可逮到他了吧?”
    周澈道:“先別高兴。信能证明什么,要看內容。就算內容真有问题,郑氏也能说有人偽造。”
    程处默不爽道:“这些世家就会耍赖。”
    崔芸从另一头走来,身后跟著几个护卫。
    她显然也得到了消息,脸色有些凝重。
    “如果信真指向郑丛,事情就更复杂了。”
    程处默皱眉:“怎么又复杂?抓他不就完了?”
    崔芸嘆道:“你以为抓一个郑丛很容易?滎阳郑氏会拼命把他摘出去。若证据不够硬,他们会反咬一口,说周澈构陷士族。”
    周澈点头:“所以这封信必须由大理寺、金吾卫、陛下的人共同查验。”
    程处默挠头:“那咱们干什么?”
    周澈看向兴道坊方向。
    “等他们断尾。”
    崔芸眼神微动:“你觉得他们还会杀人?”
    “王承嗣跑了,宅子里的老僕被抓,信又指向郑丛。现在最危险的,是那个老僕。”
    程处默一拍大腿:“对啊!他们肯定要灭口!”
    周澈吩咐常福:“去大理寺,告诉薛仁贵,让他盯紧老僕。不要只守牢房,也要盯送饭送水的人。”
    常福立刻去了。
    事实证明,周澈的判断没错。
    傍晚时分,大理寺送饭的差役端著食盒进牢时,被薛仁贵拦下。
    差役嚇了一跳:“薛护卫,这是给犯人的饭。”
    薛仁贵伸手:“俺看看。”
    差役脸色微僵:“这有什么好看的?”
    薛仁贵没说话,只盯著他。
    那差役额头开始冒汗。
    薛仁贵一把夺过食盒,打开后闻了闻。他不懂毒,可他鼻子灵,饭菜里有一股怪味。
    “拿下。”
    差役转身就跑。
    可他哪里跑得过薛仁贵?
    不过两步,就被薛仁贵从后面拎住衣领,重重按在地上。
    食盒里的饭菜被送去验,很快查出掺了毒。
    老僕当场嚇得瘫软,连连磕头。
    “我说!我都说!別杀我!”
    大理寺卿亲自审问,周澈也被召了过去旁听。
    老僕姓丁,在兴道坊那处宅子看门多年。宅子名义上属於一个洛阳布商,实际上一直由王承嗣使用。
    “王承嗣常来,也常带人来。郑公子也来过两次。”
    大理寺卿问:“哪个郑公子?”
    老僕哆嗦道:“滎阳郑氏四公子,郑丛。”
    周澈面色平静。
    大理寺卿继续问:“他们在宅中商议过什么?”
    “老奴不敢偷听,只听到过几句。说官印书不能成,说寒门若得势,世家迟早被踩在脚下。还有一次,他们提到武家的小公爷,说此人愚蠢好用。”
    程处默在旁冷笑:“这评价倒准確。”
    大理寺卿瞪了他一眼。
    老僕继续道:“抢书那事,是王承嗣安排的。郑公子当时不在,但王承嗣说,郑公子会帮忙散消息,让人知道寒门士子闹事。”
    周澈问:“那封写给郑丛的信,是谁写的?”
    “王承嗣写的。写完后还没来得及送出去,金吾卫就来了。”
    “信里写的什么?”
    老僕摇头:“老奴不识字。”
    大理寺卿让人取来信,当堂拆封。
    信中內容不长,却很要命。
    王承嗣在信中说,今日抢书之事若成,寒门必怒,世家必惧,官印书便可暂缓。又说武怀亮已入局,若事败,可推给武氏与游侠。信末还写了一句:“郑兄只需使人传言,周澈假仁假义,借寒门逼迫士族。”
    大理寺卿看完,脸色凝重。
    程处默直接骂道:“这狗东西还真阴!”
    周澈沉默片刻,道:“信只能证明王承嗣想让郑丛配合,不能证明郑丛已经答应。”
    大理寺卿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程处默急道:“你怎么还替郑丛说话?”
    周澈道:“不是替他说话,是证据就是证据。若证据不够硬,硬咬上去,反倒让他脱身后装无辜。”
    大理寺卿点头:“周少卿说得对。”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匆匆来报。
    “郑丛主动到大理寺来了,说听闻有人栽赃於他,特来配合查问。”
    程处默瞪眼:“他还敢来?”
    周澈笑了笑。
    “来得真快。”
    郑丛走进大理寺时,脸上带著怒意,也带著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听说有人在兴道坊搜出写给我的信,简直荒唐!我与王承嗣不过泛泛之交,他写信给我,难道就能证明我与此案有关?”
    大理寺卿沉声道:“郑公子莫急,只是请你来问话。”
    郑丛看向周澈,冷声道:“周少卿,琉璃之事我郑氏认栽,御史弹劾之事也已经过去。你如今又想把抢书案栽到我头上吗?”
    程处默怒道:“你少血口喷人!”
    周澈抬手拦住他,平静道:“郑公子既然觉得清白,那就回答几个问题。”
    郑丛冷笑:“请问。”
    “你是否去过兴道坊那处宅子?”
    郑丛道:“去过。长安子弟聚会饮酒,去过几次宅子有什么稀奇?”
    “是否见过王承嗣?”
    “见过。”
    “是否谈过官印书?”
    郑丛顿了顿,道:“谈过。如今长安谁不谈官印书?”
    “是否说过寒门若得势,世家迟早被踩在脚下?”
    郑丛脸色微变,隨即道:“也许酒后说过类似的话。士族传承数百年,我忧心士林秩序,有何不可?”
    周澈点头:“確实不可定罪。”
    郑丛眼中闪过得意。
    周澈接著道:“那你是否认识韩七?”
    郑丛皱眉:“不认识。”
    “是否认识武怀亮?”
    “见过,不熟。”
    “是否派人去国子监外散布流言?”
    郑丛立刻道:“没有。”
    周澈看向大理寺卿:“可以传人了。”
    很快,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郑丛看到那人,脸色骤变。
    那人跪地磕头:“小人郑安,见过大人。”
    大理寺卿问:“你是谁的人?”
    郑安低头道:“小人原是郑四公子身边跑腿的。”
    郑丛厉声道:“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郑安抬头,苦笑道:“四公子,您昨日还让我去国子监外传话,说官印书会让寒门士子衝撞贵人。您还赏了我五贯钱。”
    郑丛脸色铁青:“你被人收买了!”
    郑安从怀里取出一块小银牌。
    “这是四公子给我的信物,说若被人拦下,拿这个去郑氏庄园求救。”
    大理寺卿接过银牌,递给郑丛。
    郑丛手指微微发抖。
    那確实是他的东西。
    周澈看著他,轻声道:“郑公子,断尾断得太急,总会漏下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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