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纸商姓冯,名叫冯立本,在长安经营纸坊多年,平日里也算有头有脸。
    他原本以为周澈年轻,骤然被一群纸商堵上门,多少会顾忌些场面。
    没想到周澈一句“谁定的”,直接把他问住了。
    冯立本强笑道:“周少卿说笑了,行规自然是行里多年沿袭下来的规矩。大家都按这个价收料,按这个价出纸,才不至於乱。”
    周澈点头:“所以你们低价收百姓旧布烂麻,高价卖纸,这叫不乱。我多给百姓几个钱,就叫坏规矩?”
    冯立本脸色微变:“周少卿此言差矣。纸坊也要养匠人,也要耗水耗柴,还要承担损耗。若官坊仗势抬价,小民一窝蜂把料卖给官坊,民间纸坊无料可用,最后纸价只会更贵。”
    这话倒是说得像模像样。
    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听了,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周澈笑道:“你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买。官坊收料明码標价,百姓愿卖就卖,不愿卖就不卖。你们若觉得料少,也可以加价收。”
    冯立本皱眉:“这正是扰乱市价。”
    周澈问道:“那你们昨日暗中串联,不许卖料给官坊,算不算扰乱市价?”
    冯立本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茫然:“绝无此事。”
    周澈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淡淡道:“冯记纸坊、张家纸行、吴氏料栈、陈记南货铺。昨日酉时,在通义坊刘宅碰头,商议囤料涨价,不卖官坊。冯掌柜,要不要我把你们当时喝的茶也说出来?”
    冯立本脸色终於变了。
    身后几个纸商也骚动起来。
    周澈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诸位做生意赚钱,我不眼红。可朝廷试造便宜纸,是为了让更多百姓读得起书。你们若公平买卖,我欢迎。若想抱成一团掐住纸料,逼朝廷低头,那就是另一回事。”
    冯立本咬牙道:“周少卿这话太重了。我们不过是小本经营,哪里敢逼朝廷?”
    周澈笑了笑:“小本经营?冯掌柜去年光卖给国子监的纸就有三千贯,算哪门子小本?”
    冯立本彻底说不出话来。
    常福在旁听得满脸痛快。
    围观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道:“原来他们卖纸这么赚。”
    “怪不得一本书那么贵。”
    “官坊多给几个钱收破布,他们还不乐意,呸。”
    冯立本察觉风向不对,连忙道:“周少卿,我们並非不让官坊收料,只是希望官坊不要坏了长久规矩。”
    周澈道:“好,那我也给你们一个规矩。从今日起,官坊收料价格公开,收多少公开,造出多少纸也公开。你们若有本事,也公开你们的收料价和卖纸价。大家摆到明面上比一比,看谁才是真正坏规矩。”
    冯立本脸色难看。
    纸坊最怕的就是帐目被人盯上。
    他们这些年靠的就是信息不透明,低价压料,高价卖纸。若真把价格摆开,百姓又不是傻子。
    周澈又道:“另外,官坊不只在长安收料。关中各县,我都会让人贴告示。你们若想垄断,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垄断整个关中。”
    冯立本心里发凉。
    这已经不是商人之间爭利了。
    周澈背后是皇帝,是朝廷。
    他们这些纸商背后虽然也有世家撑腰,可真闹到明面上,谁敢说自己不让朝廷造纸?
    冯立本终於低头:“周少卿言重了,我们自然不敢阻挠官坊。”
    周澈道:“那就好。官坊今日还要开工,诸位若没事,就別堵门了。”
    纸商们灰溜溜散去。
    常福忍不住笑道:“郡公,他们刚才脸都绿了。”
    周澈道:“別高兴太早。他们只是退了一步,不代表服了。”
    曹主事走过来,担忧道:“周少卿,若他们暗中把料全收走呢?”
    周澈道:“那更好。”
    曹主事一愣:“更好?”
    周澈笑道:“他们高价收料,百姓得利。他们囤得越多,本钱压得越多。等官坊从外县收料进来,他们手里的料卖不出去,自然会急。”
    曹主事恍然,又有些迟疑:“可从外县运料,耗费也不小。”
    周澈道:“先撑过这段时间。只要第一批纸造出来,局面就会变。”
    官坊很快忙了起来。
    百姓听说官坊收破布烂麻给钱,而且价格比料栈高,纷纷抱著家里的旧物赶来。
    一开始还有些人不信,直到第一个妇人拿到铜钱,后面的人立刻排起了长队。
    常福带著人在门口维持秩序,帐房一笔笔登记。
    周澈则带著匠人开始试验。
    造纸说起来简单,沤料、蒸煮、捣浆、抄纸、压榨、晾晒,每一步都很麻烦。
    尤其是周澈只知道大致原理,许多细节还要靠匠人摸索。
    他让人把旧麻、破布、树皮分开处理,又试著加入石灰水蒸煮,让纤维更容易分散。
    几个老纸匠一开始半信半疑,做著做著却渐渐认真起来。
    因为他们发现,周澈並不是胡乱指挥。
    有些法子看似古怪,却確实能让料更快软烂,浆也更匀。
    忙到傍晚,第一批纸浆终於做出来了。
    纸匠用竹帘抄起浆水,轻轻晃动,水流退去,一层薄薄的湿纸留在帘上。
    周澈屏住呼吸看著。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湿纸被小心揭下,叠放压水,再贴到墙上晾乾。
    眾人一直等到夜色深了,第一张纸才勉强干透。
    曹主事迫不及待取下来,递给周澈。
    纸色发黄,质地有些粗糙,边缘也不太齐。
    但它確实是一张纸。
    周澈用手轻轻扯了扯,韧性还不错。
    又蘸墨写了几个字,墨略有洇开,却能用。
    曹主事激动道:“成了!真的成了!”
    几个纸匠也面露喜色。
    周澈却没有太激动。
    “还不够。太粗,洇墨,厚薄也不均。继续改。”
    曹主事连忙道:“是,是。”
    周澈將纸举到灯下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浆要更细,帘要更密,压水要更均匀。若能解决这些问题,纸质还能提升不少。
    就在这时,薛仁贵大步走了进来。
    “郡公,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周澈转头:“带进来。”
    很快,一个灰衣汉子被押了进来。
    他脸上果然有一颗痣。
    刘三一见他就叫了起来:“就是他!前日就是他来问小老儿买废纸料!”
    灰衣汉子脸色煞白,却仍嘴硬道:“我只是路过,凭什么抓我?”
    薛仁贵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囊,扔在地上。
    “路过带火油?”
    灰衣汉子顿时说不出话来。
    常福上前就是一脚:“说!谁派你来的?”
    灰衣汉子疼得齜牙,却咬死不说。
    周澈看著他,忽然道:“不说也行。送去县衙,就说他纵火烧官坊,意图破坏朝廷製纸。”
    灰衣汉子猛地抬头,眼中终於露出恐惧。
    这罪名可比普通纵火重多了。
    周澈淡淡道:“你背后的人未必会救你。就算救,也未必救得了。你想清楚。”
    灰衣汉子额头冒汗。
    常福冷笑:“你以为自己嘴硬就是忠义?你死了,你家里人能拿到几个钱?说不定灭口都比给钱快。”
    灰衣汉子终於崩溃,颤声道:“我说!我说!是冯掌柜给的钱,他让我烧库房,又让我今晚来看看官坊还剩多少料。”
    常福怒道:“冯立本?”
    灰衣汉子连连点头。
    周澈却没有立刻高兴。
    冯立本只是纸商,敢烧官坊,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冯立本让你烧官坊时,有没有提到別人?”
    灰衣汉子犹豫了一下。
    薛仁贵往前走了一步。
    灰衣汉子嚇得一抖,连忙道:“他说,说有贵人撑腰,只要办成了,没人敢查。”
    “什么贵人?”
    “我不知道名字,只听他提过一句,好像是王家的人。”
    王家?
    周澈轻轻笑了一声。
    这水终於往太原王氏那边流了。
    只是他还没开口,外头忽然有护卫匆匆来报。
    “郡公,冯立本死了!”
    周澈目光一凝:“怎么死的?”
    “说是回家路上坠马,脖子断了。”

章节目录

大唐:陛下我真不是仙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唐:陛下我真不是仙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