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他把她塞进去,动作算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但关上门时却刻意放轻了力道。
    车上暖气很足,温热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阎恣年倾身过去,替时暮雪系安全带。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將她融化。
    时暮雪偏过头,不敢再看他,心跳如擂鼓,往后缩了缩。
    后背抵在椅背上,没路可退。
    儘管已经如此狼狈,她的身姿却依旧端得直。
    细白的脖颈如凛冬的雪色,一双冷淡的眼眸也似沾染了雪水,澄澈透亮,柔顺的长髮散落在身后。
    阎恣年淡淡地垂眼看她。
    目光沉沉地落在时暮雪那双从西装外套下摆露出来的小腿上。
    湿透的黑礼服布料原本就薄,这会儿贴在皮肤上,水珠顺著她莹白的小腿往下淌。
    在车內暖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热。
    他轻嗤了声,忽然觉得车厢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太足了。
    让人燥得慌。
    “嘖。”
    阎恣年收回视线,伸手从后座扯过一条乾燥的羊绒毯子。
    也没讲究什么绅士风度,直接兜头盖在她腿上。
    “盖好。”
    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什么好气,“別弄我车上到处是水,很难擦。”
    时暮雪也没空跟他呛声,赶紧把毯子裹紧了些。
    阎恣年发动车子。
    他目视前方,半晌没说话,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像是隨口一问,又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你姑姑家,住哪儿?”
    时暮雪揪著毯子角,吸了吸鼻子,小声报出:“……西山壹號院。”
    车厢里瀰漫著水汽和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氛围。
    阎恣年嗓音里漾著那股子懒洋洋的混不吝劲儿,斜睨了她一眼,开口:“说你蠢你还不信。”
    “我就说你会栽进去吧?非得亲自表演一个给我看。”
    时暮雪裹著那件还残留著他体温的西装外套,脸还烫著。
    闻言立刻炸毛:“那是地砖太滑,谁知道那破池子边长青苔!”
    “哦,对,青苔的错。”
    阎恣年配合地点点头,眼底却全是戏謔。
    “反正肯定不是你走路不看路、心里骂我骂得太投入导致的,对吧?”
    “你!”
    时暮雪气得想踹他。
    阎恣年看她那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小样,心情莫名就好了。
    *
    西山壹號院。
    京家大宅的餐厅里,饭菜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间屋子。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清蒸大闸蟹、松鼠鱖鱼、红烧狮子头、桂花糖藕、蜜汁火方。
    正中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蟹粉豆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筷子还没动。
    时愿正往门口张望,眉头微微蹙著,嘴里念叨:“暮雪这孩子怎么还没到?”
    “电话也不接,刚才不是说已经出音乐厅了吗?”
    温寧蕤也看了眼手机,语气里带著几分母亲的担忧:“是啊,按理说这个点早该到了。”
    “昼燃,你给你姐打个电话。”
    时昼燃正叼著棒棒糖刷手机,闻言头也没抬:“打过了,没人接。”
    京念放下手里的筷子,也朝门口看了一眼,转头对时愿说:“妈,要不我去巷口看看?”
    “外面路灯暗,暮雪一个人走夜路我不太放心。”
    楼逍在她旁边坐著,闻言把手从她膝头上拿开,压低声音说了句:“我陪你去。”
    正说著,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老陈的声音从门廊传进来,带著几分意外和迟疑:“表小姐,您这是……这位是……”
    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玄关。
    只见时暮雪站在门口,身上裹著一件明显大了好几號的黑色男士西装外套。
    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段。
    她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而她身后站著的男人,身量极高,宽肩长腿。
    带著上位者的威压,格外的贵气和冷厉。
    男人的西装外套披在时暮雪身上,自己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暗纹衬衫。
    即便在眾人面前也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过满桌人的时候,还是微微頷首,姿態桀然难驯,不卑不亢。
    正是港城阎家的那位太子爷,阎恣年。
    餐厅里顿时安静了。
    时愿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温寧蕤看著女儿这副湿透的模样,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时砚眉头微微拧起。
    目光从阎恣年脸上扫到自家女儿脸上,又扫回来。
    京念和梁知愉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两个过来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京念挑起一边眉毛,唇角弯了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梁知愉则低头继续剥橘子,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时暮雪对满桌人的震惊浑然不觉,只有些无奈地解释:“我在音乐厅门口的喷泉旁边摔了一跤。”
    “恣年哥刚好路过,就送我回来了。”
    “摔喷泉里了?!”
    温寧蕤几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时暮雪的脸颊,又摸了摸她湿透的头髮,心疼得声调都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池子边上的地砖多滑啊,有没有磕到哪里?膝盖破没破?脚崴了没有?”
    时暮雪摇摇头,被母亲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声说没有,就是衣服湿了。
    温寧蕤这才鬆了口气,转头看向阎恣年。
    她知道,这孩子是港城阎家的当家人,邹老爷子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在港城商界是出了名的杀伐决断。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她压下心底的意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恣年,真是麻烦你了。”
    “大晚上的还专门送暮雪回来,快进来坐,別在门口站著了。”
    阎恣年嗓音低沉而礼貌,和在时暮雪面前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判若两人:“伯母客气了。”
    “举手之劳,正好路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
    时愿也迎了过来,接过老陈递来的干毛巾,一边给时暮雪擦头髮一边回头招呼阎恣年:
    “恣年,还没吃饭吧?”
    “快坐下一起吃,今天中秋,家里菜多得很,也不差你一双筷子。”
    阎恣年正要推辞,温寧蕤已经不由分说地让佣人加了把椅子,位置恰好就在时暮雪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唇角微微扬起,也不再客气,从容地落了座。
    时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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