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一间极大的空屋。
    屋中四壁雪白,四下空空,只摆著一张长案。
    案上铺著数卷医书、几幅旧图、几样不知从何而来的臟器模型,旁边还放著一尾剖开的鱼、一只小鼠,甚至还有一具模糊的人形经络图。
    杨介站在案前,先是愣住,隨即心里猛地一紧。
    这地方,简直像是专替他设的。
    屋中没有別人。
    可下一瞬,一道声音忽然自四面八方传来,不高,却极清晰。
    “你既疑旧图,那便说说,错在何处。”
    杨介心头剧震,猛地抬头:“谁?”
    没有人现身。
    那声音却极平静:“先答。”
    杨介定了定神。
    怪梦不是第一次了,可像这般清楚、这般有条理的,却是头一回。他低头看向案上几幅旧图,只觉得平日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此刻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图:“此图臟腑位置过於板滯,像是凭文字硬拼出来的。真在活人之中,气机升降、胸腹高下,不该这样死。”
    那声音又问:“只凭感觉?”
    杨介一噎,立刻道:“也不只凭感觉。晚辈近来留意禽鱼鼠兔之属,虽非人身,却也可见活物內里並非画上那般整整齐齐。若依图照病,未必不误。”
    那声音不置可否,只又问:“禽鱼鼠兔非人,如何旁证於人?”
    杨介被问得一滯。
    这是他近来最强的一股念头,也是最虚的一块地方。因为他疑归疑,终究还没有真凭实据能把这条路完全走通。
    可梦里那声音並不放过他。
    “你疑旧说,是为逞异,还是为救人?”
    杨介胸口一震,脱口而出:“自然是为救人。”
    “既为救人,那便不许只说『未必』二字。”那声音道,“病来眼前时,你凭什么辨?凭什么断?凭什么开方下药?”
    一句比一句紧,像一场当面追问。
    杨介额上慢慢渗出汗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做梦竟会梦出一场盘问。可偏偏这盘问又问得极准,每一句都戳在他最不敢轻易落笔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道:“当先观证。图可疑,病证不可轻忽。若外见惊,內实痰壅,便不能只按惊风、虚风、慢惊之类旧名去套。先要看它究竟是开,是闭;是热壅,还是阳脱。”
    四下静了一瞬。
    那声音终於道:“继续。”
    这两个字一落,杨介自己都愣了下。
    像是答中了。
    他定了定神,索性继续往下说:“若是闭,便不能徒温;若是壅,便不能只守。小儿气弱是实情,可病邪塞在喉间胸膈,更是实情。若一味怕伤正而不敢动手,便成了坐守。”
    “你倒敢说。”那声音淡淡道。
    杨介心口发紧,却还是道:“梦里而已,总能多说几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那声音竟像也停了一停。
    片刻后,竟淡淡回了一句:“倒不算太笨。”
    杨介:“……”
    不知为何,他竟从这句里听出一点很轻的、近乎挑剔先生看学生的意味。
    下一刻,长案上的东西忽然变了。
    那尾剖开的鱼不见了,那只小鼠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病中小儿的模糊影像:面赤气急,喉间痰鸣,时有惊惕,四肢厥冷,呼吸忽促忽滯。
    那声音再问:“若见此证,你第一步做什么?”
    杨介盯著那孩子,神情一点点收紧。
    这已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真像考校临证。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先不问名,先看闭开。若喉间有痰声,胸膈不利,烦热惊惕,骤见厥冷,那厥未必是真寒,倒像是闭极一时不得宣。此时若仍徒事温补,恐怕更把病邪困住。”
    “所以?”
    “所以当想法开其闭,去其壅,至少不能再按前路死守。”
    “如何开?如何去?”
    这一问,比先前又近了一层。
    杨介额上汗更重了。
    可他也清楚,自己若在这一步退了,前头那些话便全成空谈了。
    他盯著那团模糊影像,良久,才一字一句道:“当轻灵,不可太重;当对证,不可徒凭旧案;当敢下手,但又不能失了小儿承受之限。”
    那声音沉默下来。
    梦里的空屋也隨之静了。
    就在杨介几乎要以为这场古怪“问答”到此为止时,那声音才最后落下一句:
    “你说得还不够准。”
    “但方向没错。”
    “明夜再来答。”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白。
    杨介猛地惊醒。
    案上灯火已快燃尽,窗外天色將明。他背后一身冷汗,心却跳得极快,像真在什么地方被连问了半夜。
    杨介坐在那里,发了半天怔,忽然一把抓过纸笔,飞快写下几行字:
    外见惊,未必真惊;內有闭,最忌徒温。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半晌,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杨介越想越觉得离奇。
    可也越想越觉得,那场梦里逼出来的东西,竟比他自己枯坐三月想出的还要真些。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杨介猛地抬头。
    杨介抬起头。
    纸窗上映著半片月色,那叫声轻得几乎像风过竹梢,偏偏又清清楚楚,是衝著他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那只白猫果然蹲在不远处石栏上,雪白得像从月光里拈出来的一团,碧眼安静地望著他,一动不动。
    杨介与它对视片刻,忽然先嘆了口气。
    “我今日已经收了你一份礼了。”他低声道,“你若再送一只,我也未必来得及看。”
    白猫耳尖轻轻一抖。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它站起身,轻巧跃下石栏,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这回意思很明白。
    不是送礼,是叫他跟上。
    杨介眉头微皱,站著没动。
    这几夜的梦、本就想不明白的病机、白日里在李家说出口的话、眼前这只一再出现的灵猫,几样东西绞在一处,已把他平日那点“怪”逼得越发厉害。换作平时,他绝不会因为一只猫半夜出门,可今晚——
    他居然真有些想去看看。
    看看这猫到底要把他带去哪里。
    也看看自己这几日撞上的,到底是运数,还是疯魔。
    他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白猫见他跟来,便不快不慢地往后院深处走。杨介跟著它,绕过一重月门,穿过半片修竹,到了一处极静的小庭。
    庭中一方石桌,旁边立著个人。
    那人背对月光,身量很高,衣衫素淡,像个寻常文士,可又太过整净了些。不是富贵气,也不是清寒气,而是一种很难说清的——仿佛尘土落不上身的乾净。
    杨介脚步一顿。
    他方才竟没察觉这里有人。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年轻,眉眼清正,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余。可奇怪的是,他身上的沉静,又绝不是这年纪该有的。像一潭水,浅看明净,深看不见底。
    杨介心里先是一凛,隨即便明白,这多半就是白猫今晚要他见的人。
    那人看了看杨介,又看了看伏回石桌上的白猫,微微一笑。
    “杨先生。”
    声音温和,不高,却稳得很。
    “深夜相邀,失礼了。”
    杨介拱了拱手,眼里仍带几分戒意:“阁下是?”
    “宋延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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