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並无寒暄,显然已谈了一阵。
    此刻,曾布正淡淡开口:“太后那边,如今倒安静得很。”
    那文士垂手道:“娘娘的意思,是景灵宫那头眼下不宜再直对。市井口舌已偏过去,再往上添火,反倒落了下风,不妨从別处著手。”
    曾布轻轻敲了敲案面,冷声道:“倒也知道退一步,你们打算从何处落手?”
    文士像没听见他话中讥意,只继续道:“娘娘如今更顾念的,还是章相公。”
    曾布语气微妙:
    “章惇势大,朝中谁人不知?官家病势反覆,政事又多归中书。若再由著他独掌机柄,旁人迟早连开口的地方都没有。”
    文士低声道:“娘娘也是这个意思。景灵宫之事,不过旁枝。章相公,才是眼下最不该放任的人。”
    曾布又道:“她想怎么做?”
    文士回道:“娘娘的意思,是先由士林起风。朝中本就有人厌章相公行事太峻,只缺一个肯先开口的引子。宫里若再稍稍推一把,外头自然有人跟。”
    曾布沉默片刻,道:“说得轻巧。谁来挑头?”
    文士道:“总有人愿意。只要曾相公这里有意,向家那边自会配合。”
    过了半晌,曾布才淡淡道:“也好。眼下先不理它。”
    赵玄朗听到此处,心中已大致明白。
    曾布与向家,果然在反对章惇这件事上找到了合作的基点。
    至於景灵宫,在他们眼下,不过是先搁置的一步閒子。等局势转了,那閒子隨时还会被重新翻出来。
    这便够了,再多留,也无益。
    更何况曾布这等久经朝局的人,直觉极敏,神念若盘桓太久,未必不会引起一丝疑心。
    赵玄朗神念无声退去,重新穿廊过院,回到后园花厅。
    而花厅中,眾女眷言笑依旧。
    有个穿藕荷衫的小娘子不知何时挪到了湘妃榻边,正弯下腰,小心翼翼伸手,想去碰一碰那只“睡熟了”的白猫。
    李清照坐在不远处,余光一直留著这边,见她伸手,心里几乎先一步绷紧了。
    偏在那指尖將將要碰到耳尖时,白猫忽然睁了眼。
    那一眼清亮安静。
    那小娘子手顿在半空,竟无端生出一点心虚来,訕訕收了回去,低声笑道:“它好像不肯让我碰。”
    旁边几人顿时笑起来。
    “都说了它认主。”
    “你方才还不信。”
    “李姐姐家的猫,哪里是隨便谁都能摸的。”
    李清照听著眾人打趣,面上依旧含著笑,心里那口气却悄无声息地鬆了下去。
    ……
    曾府小集散时,日头已偏西。
    女眷们起身告辞,魏玩亲自送客。
    她待李清照尤为客气,不但多留了两句,又命人包了几样新制的花笺与香丸,又邀她改日再来。
    李清照含笑应下。
    魏玩又看向她怀中的白猫,眼中仍有喜欢之意:“只是这猫今日终究没叫我抱成,倒叫我有些不甘。”
    李清照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低头看了猫一眼。
    白猫安安静静伏在她怀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却先一步起了点细微的抗拒。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旁人喜欢也是寻常。
    可她偏偏觉得,这猫既是景灵宫来的,又一路安安稳稳在她怀里,如今若真交到旁人手里,总像哪里不对。
    於是她只轻轻笑道:“它脾气古怪,改日若肯亲近夫人,再说不迟。”
    这话说得十分圆融,却也不算答应。
    魏玩是识趣的人,自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留,只笑了一声,便送她出门。
    ……
    待回到李家,天色已近掌灯。
    小蛮去外头张罗晚食与热水,屋中终於只剩一人一猫。
    李清照几乎没有耽搁,立刻走到案前铺纸、研墨,隨后转头看向桌上的白猫。
    “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玄朗轻轻跃上书案,白爪蘸了墨,在纸上缓缓落下。
    却是连写三字,“章”“向”“曾”。
    三字写毕,墨跡未乾,屋里却像一下静了下来。
    李清照自幼耳濡目染,对朝中人事並非全无所知。
    章惇、向家、曾布,这三个字摆在一起,已足够叫她看出许多东西。
    景灵宫眼下的风波,在她原先看来,更多还是宫闈名分、香火清议之爭。
    可如今这三字落下来,便像有人把水面拨开,露出了底下更深的一层暗流。
    她抬眼看向白猫,轻声问:“曾相公府中,有向家的人?”
    赵玄朗点头。
    “他们谈的是章相公?”
    点头。
    李清照半晌无话。
    她不是新党中人,父亲更是旧党出身,自然不可能因“有人图章惇”便生出什么替章惇张目的心思。
    可她同样清楚,景灵宫不能在不知不觉间被卷进这样一盘更大的棋里。
    向家与曾布,各有各的盘算,景灵宫在他们眼里,如今或许还不是第一步要动的棋子,可一旦朝局那边有了转机,这边便隨时可能被重新拎出来。
    她终於真正看明白了,景灵宫如今面对的,已不再只是某一方明面上的压制,而是被牵扯进了一张横跨宫中与朝堂的大网边缘。
    她轻声问:“他们眼下……不打算立刻动景灵宫,可等章相公那边若真起了波澜,这边就未必还能安稳了,是也不是?”
    赵玄朗仍点头。
    李清照缓缓吐出一口气。
    圣祖遣猫来寻她,果然不只是叫她去赴一场雅集,也不只是叫她知道曾府里有异。
    真正要叫她明白的,是局势已到了哪一步。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终究伸手將白猫抱了起来。
    这一抱並无旁的意思,只是她此刻心中思绪太重,须得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压在怀里,才像能把那点浮起的凉意压下去。
    白猫入怀依旧温热,胸腹间的暖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出来,竟真像一团捧在身前的活火。
    她低头,指尖顺著猫耳后慢慢抚过去,声音也轻下来:“你是叫我看清这一层,是不是?”
    赵玄朗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清照却像已得到了答案。
    她低下头,额前几缕碎发轻轻垂下来,拂过猫耳。她本是清瘦的人,抱著猫时却显出一点少有的柔软来,连肩线都像松下去几分。
    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望向那三字。
    灯影微晃,纸上的墨色也似轻轻盪了一下。
    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尚未尽知。
    但她已明白,这一步之后,自己再也不能把景灵宫的事只当作诗词之外的一场閒风波来看待。
    她低声问道:“那么,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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