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谁都听得懂薛彦平在问什么。
    景灵宫如今整顿庙规、禁杂祈、分愿条,明面上是庙里自行整飭,可实际上谁不知道,是那位长公主进了景灵宫之后才推下去的。
    薛彦平这一问,分明是衝著长公主去的。
    何谨额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这一问。
    满席安静中,宋延卿却出声道:
    “薛君这一问,是在问规矩,还是在问人?”
    薛彦平一愣。
    “若问规矩。景灵宫整顿庙规,禁的是杂祈,分的是愿条,明的是禁约。这些事情,庙司自行整飭,本是职守所在。”
    他停了一下,抬眸看著薛彦平。
    “若薛君问的不是规矩,而是想问长公主何以过问此事。薛君今日口口声声论礼。礼之所重,在名分二字。皇家宗庙之事,宗室过问,歷朝皆有先例。”
    “长公主是宗室,她入景灵宫,依的是宗室之身,行的是护祀之事。禁杂祈、分愿条,这些事,礼官可做,庙司可做,宗室过问,又有何不可?”
    这一番话很直接。
    你不是想把人往“宫闈干政”上引吗?那我就先把“宗室护祀”四个字摆在这里。
    薛彦平脸色终於变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盯著宋延卿,语气已没有了方才的温文,只剩一层薄薄的冷意。
    “宋兄如此替长公主说话,倒让薛某有些好奇了。宋兄究竟是何来歷,能这般篤定地论宗室、谈旧例,句句都像是替景灵宫量身定做的一般。莫不是,宋兄根本就是景灵宫的人?”
    这话一出,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延卿身上。
    宋延卿微微笑了一下,却偏偏让薛彦平心里莫名一寒。
    “在下姓宋,名延卿。一介布衣,无门无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席。
    “至於薛君问我是不是景灵宫的人,照薛君这般论法,凡替景灵宫说一句公道话的,便都该是景灵宫的人。那今日在座,只要有人说一句百姓忠厚之心不可伤,岂不也都要被薛君问一问来歷?”
    “天下公道,何须庙里人来才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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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落下,水榭里静得连曲水流过石渠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陈师道眼里却掠过一丝真切的讚赏。
    何谨似乎从这话中得了勇气,忽然又站了起来,质问道:
    “李员外文稿中已明辨义理,宋郎君又正驳了人言之非。何某以为,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也都答了。既然如此,何某斗胆,也想代在座诸君,反请薛郎君明示一句——”
    “质疑景灵宫整顿庙规、禁杂祈、分愿条,这些人人都看得见的好事,究竟是你自己在忧礼,还是替谁在开口?”
    这话落下,满座议论纷纷。
    是啊,你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底就是要把景灵宫的规矩拆了。可这些规矩,是禁杂祈、分愿条、明禁约,哪一条做得不对?
    你一上来便设题目,抢话截断,处处引向“不合礼”,究竟是你自己忧心礼法,还是有人让你来当这把刀?
    薛彦平脸色已完全沉了下去。他缓缓吸了口气,正欲开口。
    上首,陈师道忽然轻轻拍了拍案几。
    “好了。”
    满席顿时安静下来。陈师道看了薛彦平一眼,又看了宋延卿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何谨手里那捲文稿上。
    “文章,是好文章。议论,也该到此为止了。祖宗之祀,系社稷之本,万民之心。景灵宫能整飭庙规、禁杂祈、分愿条,这是好事。至於旁的猜测,还是少说些诛心之论为好。”
    诛心之论。这四个字从陈师道口中说出来,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薛彦平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一半,一言不发,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陈师道又看向宋延卿,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宋郎君,老夫一生不喜交游,不过今日见你,倒有几分投缘。改日若有閒暇,不妨到城东后山草堂来坐坐。老夫虽穷,一壶浊酒还是有的。”
    这话一出,满座又是一惊。陈师道平生最厌交际,他主动邀人过府,还是头一回。
    这话分明是当著所有人的面,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盖了个章。
    宋延卿起身,拱手一礼:“后山先生抬举,在下甚幸。”
    陈师道点点头,不再多说。
    ……
    韩家別业宴散之后,满园秋意反倒显得更静了些。
    韩宗文站在水榭边上,望著人群散尽的方向,半晌都没动。
    今日这一局,本是他家园中一场寻常雅集。
    谁知先是薛彦平起题,后有李格非一篇《景灵宫祈告议》压住场面,再到宋延卿忽然出声,句句正中要害,最后竟连陈师道都亲口定了调。
    这样一场局,传出去,怕是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大得多。
    他身旁一名家僕小心问道:“郎君,席面可要收了?”
    韩宗文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收吧。”
    说完,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方才那位宋郎君,人呢?”
    家僕一愣。
    “不是已经走了么?”
    韩宗文皱眉:“我是问,他从哪边走的?可有人送他出去?”
    家僕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回头四下望了望,才迟疑道:“方才散席时,小的还瞧见好几位客人追著他说话,但不知何时,便不见了。”
    韩宗文眉头皱得更深。
    他原以为这位宋延卿不过是哪个生面孔的寒士,恰好被人带进来,又恰好有一张利口。
    可如今细想,却越想越觉出几分不对。
    今日来的客人,帖子都是经他手发出去的。谁带了什么同伴、哪家多添了一个席位,他心里多少都有数。
    偏偏这个宋延卿,他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像是临到开席,忽然凭空多出来一个人。
    韩宗文又问:“门上可记了来客名帖?”
    家僕更茫然了。
    “今日来的人多,都是士林熟客,门上只认帖子,未必个个都记名字。宋郎君……似乎也没单独留帖。”
    韩宗文更是惊异。
    这就更怪了。
    此人来歷、师承、住处,竟谁也不知。
    一个大活人,凭空而来,又凭空而走?
    韩宗文站在原地,望著花廊尽头那片枯荷残影,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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