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朗看著她,竟有些想笑。
    这小娘子当真有趣。
    他道:“你这梦倒做得恣意。”
    李清照闻言,悄悄抬头看了看四周,先前那点侷促便被勾散了些,眼底又浮起一点亮晶晶的欢喜来。
    “是吧?”她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太过顺嘴,忙轻咳一声,改口道。
    “清照是说……这里確实还不错。”
    赵玄朗不知如何作答。
    只是忽然觉得,这梦境里最生动的,倒不是满湖藕花,而是她这一张藏不住心思的脸。
    李清照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头去摆弄那碟莲子。
    剥开一个,又放下,再拿起一个,还是没吃。
    过了片刻,她到底没忍住,轻声道:“圣祖既来了,不若……不若上舟来坐坐?”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若清照这话冒犯,圣祖只当没听见。”
    赵玄朗看著那叶不大安稳的小舟,再看她坐得规规矩矩、偏又偷偷期待的模样,终究迈步过去。
    他一踏上船,舟身轻轻一沉,旋即稳住。
    李清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挪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这举动像在招呼寻常客人,又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他。
    赵玄朗並未说什么,只负手立在船头。
    白衣临风,与整片霞光水色奇异地相宜。
    李清照看得心里一跳,忙垂下眸子。
    可垂下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抬起来看。
    这次只看了一眼,便又迅速低头。
    赵玄朗將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淡淡道:“想看便看,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李清照一下子脸都更红了,连忙摆手:“不是鬼鬼祟祟,我只是……只是觉得圣祖生得好看,所以多看两眼。”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呆住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李清照几乎想把自己埋进荷叶底下去。
    赵玄朗也难得沉默了一瞬。
    他本只想逗她一句,没想到她竟这么直直地答了。
    舟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荷叶沙沙作响。
    李清照缩了缩肩,觉得自己今夜怕是要把一辈子的失礼都用完了。
    她偷偷覷了赵玄朗一眼,见他神色似乎並无不悦,才小小鬆了口气,又悄悄把自己缩回来一点。
    先前那阵紧张过去,心里便又慢慢生出些好奇来。
    她悄悄看赵玄朗。
    看他的眉眼,看他垂落的衣袖,看那层若有若无的清辉。
    越看越觉得,这梦境本就已够好看了,他一来,整片藕花深处都像被提亮了一层。
    文人见佳景,见奇人,心头有句子往上翻,几乎是压不住的本能。
    她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
    “圣祖。”
    “嗯?”
    李清照斟酌著,小心翼翼地开口:“此情此景,若不说两句,总觉得有些可惜。”
    赵玄朗看她:“你想说什么?”
    李清照立刻坐直了些,认真道:“清照想……想请圣祖同我对两句诗。”
    说完她怕太唐突,又连忙补了一句:
    “若圣祖不愿,清照自己念念也是一样的。”
    赵玄朗看著她,心里有些好笑。
    他此来本有正事,可如今被她这样眼巴巴望著,竟一时也不急了。
    但也並未答话,就要看看这微醺的小娘子又能做出什么举动来。
    李清照见他未言,便当作是默许了。
    於是偏头望向水面,认真想了想,片刻后,轻声吟道:
    “溪亭晚照收残靄,一水苍苍入袖凉。”
    句子清丽自然,把眼前暮色水光一併收了进去。
    她吟完,便拿眼去看赵玄朗,像是在等他开口。
    赵玄朗只是抬起手,袍袖隨意一拂。
    李清照只觉眼前一恍。舟边水面忽然起了风,裹著水汽与荷香,直直灌入袖中。
    她下意识拢了拢袖子,那阵风已贴著肌肤滑了过去,薄薄一片,微凉如水。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方才那句诗里的凉意。
    圣祖让那诗里的意境直接拂过了她。
    她忽然想看看下一句会怎样,於是轻声吟道:
    “棹影分开千叶路,天光半落水云中。”
    句子才落,小舟竟自行动了。
    船头无声地破开水面,两侧荷叶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开,让出一条水路来。
    舟行之处,水光与云影交相浸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李清照一把扶住船舷,眼里的光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她吟一句,天地便应一句。
    她深深吸了口气,望向天边那几只被桨声惊起的白鸟,吟出第三句:“误入藕花惊宿鷺,却邀明月照此乡。”
    舟前荷叶深处扑稜稜一阵响,一群白鷺腾空而起,翅尖掠过水麵,洒下细密的水珠。
    与此同时,天边暮色骤然收尽,一轮明月跃上藕花深处,清辉如练,从天心直直铺到船舷边,將整片藕花深处照得澄澈通明。
    李清照怔怔地看著那轮明月。
    圣祖给了她一整轮月亮。
    她抬眼看向赵玄朗。
    月光正落在他的白衣上,將那道修长的身影融在一片澄澈的银光里,人与月色几乎分不清彼此。
    这句诗便自己从她唇间滑了出来:“满船清梦压星河,误把君影作月光。”
    月色落在水面,清辉与白衣,果然分不清了。星河倒映在水中,小舟浮在星河之上,仿佛一梦未醒。
    李清照忽然想起一句旧话:诗以言志。
    原来是真的,原来诗写出来,是真的可以成真的。
    而后她眉梢眼角的笑便一点点漫开。
    “清照今日真是赚到了。”
    赵玄朗扬眉:“赚到了?”
    李清照这才觉自己这话实在太像市井口吻,忙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鼻尖:
    “是清照失言。原该说……原该说,今夜得此好句、好景,甚幸。”
    他淡淡道:“是你的才气,方有这景色。”
    李清照一愣。
    她原本只顾高兴,倒没想著还会得他一句夸。
    此刻听见,眼睛先是一亮,隨即耳根便慢慢热起来。
    “圣祖这样说,清照倒不敢受了。”
    “为何不敢?”
    “怕自己一高兴,明日醒来便更要自满了。”
    赵玄朗闻言,难得失笑。
    “你倒知道。”
    李清照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话,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漫开来,像被风吹开的水纹。
    稍许,却又道:“我知道圣祖今夜来,不会只是为了陪我看藕花的。”
    她聪明,聪明到哪怕沉在这样好的梦里,也知道眼前人不是为风月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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