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像是被人用墨泼了一半。
    太和殿那场不欢而散的朝会,像一颗投进池塘的巨石,余波到现在还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荡漾。
    寻常百姓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皇帝出海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为了一个边陲小官,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
    而那些官老爷们,则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人人自危。
    就在这股诡异的气氛中,一队长街上不该出现的队伍,正迈著整齐划一的步子,踏过青石板路。
    领头的是镇北侯赵破虏。
    他没穿那身代表著北境统帅的暗红重甲,只著一身寻常的武將劲装,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比甲冑更让人心头髮寒。
    他手里没拿兵器,只捏著一卷明黄的名单。
    他身后的亲兵,个个面无表情,腰挎钢刀,背著统一制式的木箱,脚步声沉重得像是在敲鼓。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煞星不好好在北境守著,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队伍在一座张灯结彩的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高掛著“状元及第”的烫金牌匾,门口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这里是新科状元严嵩的府邸。
    “来者何人!此乃状元府邸,不得放肆!”府门口的家丁见这群人来势汹汹,壮著胆子想上前阻拦。
    赵破虏的一个亲兵,只用一只手,就把那两个家丁拨到了一边,像拨开两根稻草。
    赵破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跨过门槛,踏入了状元府。
    满院的贺客和丝竹之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断。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一个身穿大红状元袍,头戴乌纱帽的年轻人,在眾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面如冠玉,眼神里带著一股自矜的傲气。
    他就是严嵩。
    “原来是镇北侯当面。”严嵩看到赵破虏,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隨即又舒展开,拱了拱手,“赵將军不在北境枕戈待旦,来我这小小的寒舍,有何贵干?”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文人对武夫的轻慢。
    赵破虏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
    “新科状元,严嵩?”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正是在下。”严嵩挺了挺胸膛。
    “奉陛下口諭。”赵破虏言简意賅,“命尔即刻收拾行囊,隨本將前往归墟岛,入皇家格物学院,学习经世致用之学。”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严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几秒,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
    “赵將军,你莫不是在说笑?我乃天子门生,十年寒窗,所学皆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陛下钦点的状元,未来的內阁栋樑!”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状元袍,声音陡然拔高。
    “你让我去那蛮荒小岛,跟一群工匠铁奴为伍,学什么奇技淫巧?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他猛地一甩袖子,脸色涨得通红。
    “士可杀,不可辱!请將军收回成命,此事,恕难从命!”
    “我乃朝廷命官,非兵部所属,將军无权號令於我!”
    他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引得周围一些年轻士子连连点头,同仇敌愾。
    赵破虏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不反驳,也不动怒,只是平静地看著严嵩,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等严嵩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一个亲兵上前一步,將背上的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赵破虏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质地温润的石头。
    “这是何物?”严嵩皱眉,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赵破虏没回答他,只是將那块黑石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用手指在石头表面轻轻一按。
    嗡。
    一道柔和的光束从黑石中射出,投在对面厅堂的白色墙壁上,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是蔚蓝的大海,和一座光禿禿的黑色荒岛。
    海面平静,天高云淡。
    就在所有人不知所以的时候,一道细微的蓝色流光,从画面的一个角落,一闪而过。
    无声无息。
    紧接著,那座黑色的荒岛,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从中间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巨大、瑰丽,却又让人灵魂战慄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直到半分钟后,画面里才传来一阵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巨大轰鸣。
    院子里,严嵩的嘴巴慢慢张大,他脸上的傲慢和愤怒,在看到那朵蘑菇云的瞬间,就凝固了。
    他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的宾客和士子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的人甚至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墙上的画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画面结束,光芒散去。
    墙壁恢復了原样,可那朵蘑菇云,却像是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林院长有句话,让我带给诸位。”
    赵破虏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像来自九幽。
    “这,只是给各位才子,一点小小的见面礼。”
    他看著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筛糠般发抖的严嵩,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你可以选择不去。你的功名,你的前途,你的家族,將永远被这股力量,排斥在外。”
    “你们引以为傲的圣贤书,教不了你们这个。”
    赵破虏走到桌前,从怀里又掏出一份製作精美的烫金册子,放在那块黑石旁边。
    册子的封面上,写著几个大字——大乾皇家格物学院,录取通知。
    “林院长说,时代变了。”
    “自己选。”
    说完,赵破虏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他的亲兵收起黑石和箱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满院的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阻拦。
    严嵩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那份“录取通知”,又抬头看了看刚才投影过的墙壁,仿佛那朵蘑gw菇云还在那里。
    他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他视为毕生追求的治国大道,在那一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册子。
    冰冷的触感,却像是烙铁一样烫手。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户部侍郎的府邸。
    翰林院学士的家中。
    但凡是名单上的官宦子弟、青年才俊,都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和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起初还有人叫囂,有人反抗,有人搬出家里的权势。
    可在看到那朵蘑菇云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京城的上层,都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恐惧之下。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权力,除了来自於官印和圣旨,还来自於……那种能抹平一座岛的力量。
    一辆马车里,赵破虏坐在顛簸的车厢中,面无表情地用硃笔,在名单上“严嵩”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慌乱的街道,拿起名单。
    “下一个,吏部尚书之子,李默。”
    “驾!”
    马车捲起一阵烟尘,朝著下一个目的地,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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