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是个好人。”
    盛紘轻声嘆道。
    “那盛卿,好人会有好报吗?”
    赵禎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张賁率先反应过来,拱手躬身向下:“臣见过官家。”
    盛紘同样行礼。
    “官家仁善,小殿下皇嗣之身得天独厚,定是福运之人。今朝这风邪之气,想来也势必会溃於无形,驱散远风。”
    盛紘淡淡一言,却並非纯粹吹捧,而是坚信他这只小蝴蝶还不至於將风吹到这大宋宫廷。
    小殿下便是早夭,也当是在数载后,而非是眼下。
    再往后退一步来说,即便盛紘说错了,眼前的赵禎连就这小殿下的一应医官都能放过,更何况是他今日这个“冲喜”之人。
    “那便希望,真如盛卿所言那般。”
    赵禎苦笑了两声,能看得出此时的他也不抱太大希望。
    在这永寿殿外,宫女、下人,还有一眾医官越发忙碌,空气中的气氛显得越来越焦灼,令人心头忐忑不安。
    便是连方才还小声议论的张賁、盛紘二人也全数闭上了声。
    此刻断无人敢閒言碎语半句。
    惹了皇家怒火,人头落地可不是玩笑。
    ……
    永寿殿內。
    榻前,除了御医院的王院正外,三步之外,皇后曹氏、王美人,还有赵禎三人,目中充斥著一份希冀,看向小殿下赵章。
    王院正继续把脉,早已餵下药汤,若有成效,眼下这症状也该减轻了些才是。
    所有人最后的希望也便在此时了。
    眾目睽睽之下,王院正脸上的神色由最初的沉重,继而变得疑惑,隨即好似卸去千斤重担那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沉闷之气。
    接著似又不太肯定,在轻触了下小殿下的额前,感受到那体温再次稍稍淡了下去。
    王院正面上才不由流露出一抹轻鬆之色。
    王院正赶忙起身:“臣贺官家!小殿下已脱离方才生命垂危之险。”
    “接下来,务必要小心照料,可万不能再著了寒,或者有任何药石之物拂於体內,否则,怕是真的难以回天。”
    赵禎不敢相信。
    他快步迈出,目光直视对方:“章儿当真救回来了?”
    “是,官家!”
    此话一出,大殿之內又一片鸦雀无声。
    赵禎,还有王美人、皇后曹氏三人,齐齐將目光看向小殿下。
    见得赵章呼吸平稳,这一颗心才算平稳落地。
    王美人一时间更是嚇得,若非身旁的嬤嬤扶著,已然栽倒在地,彻底失了三魂七魄。
    皇后曹氏如释重负,深深地看了一眼王院正,轻轻頷首点头道:“果然,王院正能为这御医院的院正之职,这一手的医术还是有独到之处的。”
    “娘娘,臣不敢居功。”
    “实在是小殿下深有福运,否则,换做他人,却是万万过不去这道鬼门关的。微臣此前早便有言,臣医术能做的,早早的便已是做了去。”
    王院正实话实说。
    赵禎闻言,脑海中一道思绪盪开,忽然想到了此刻在这殿外的盛紘,口中轻声言语了一句:“莫不然真是老天保佑?真是这位盛卿福气相佑不成?”
    听得这话,皇后曹氏眼中闪过一道迷惑之色:“官家此言何意?”
    赵禎莞尔一笑,也不做隱瞒,便將方才盛紘在外对於小皇子长长地那番喜贺之言悉数说出。
    此言,若是殿下赵章方才已然殞命,自是令人厌恶至极,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可如今小殿下转危为安,不免得让人因此浮想联翩,甚至都隱隱觉得小皇子赵章能渡过此劫,的確同他盛紘息息相关,甚至这关联还决然不小。
    毕竟王院正的医术,后庭之处眾人可见,甚至连他自己方才也亲口承认。
    而这医学所解释不了的事情,不可避免的就会往玄学的方向去。
    便是后世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也多的是人朝这一步去走,更何况本就迷信严重的古时,那更是毫无疑问的重灾区。
    “这位及时雨,有心了。”
    曹氏不吝夸讚。
    王美人缓过神来,听闻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双眸光依旧紧紧落在自家这孩儿身上,但也分出了些许的注意力对盛紘上心起来。
    “官家,此事无论如何也该多谢这位盛大人才对。
    章儿,自幼身子便弱。
    往日这宫中面上无人敢言,可这私底下不知多少人都閒言碎语不断,说章儿是个福薄、命也薄的。
    这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矣,或许这位盛大人便是个福厚、命也厚的。
    或许正是由於这位盛大人此番祷告上苍,所以章儿才渡过了这一难关关卡。”
    王美人能为小殿下赵章这亲生孩子所做的事情並不多。
    单单美人这一品级,便能看得出她在这后庭之处,虽实际地位较为崇高,可却也依旧是那身无权势之人。
    再加上母族不过只是区区商贾之家,能帮得上的地方便更是屈指可数了。
    当下之时,孩子陷入危厄之地,皇后曹氏责罚御医院,官家赵章更是亲至。
    帝后二人如此重视。
    王美人这生母若是不做些什么,实在心中有愧。
    如果说王美人一人之言效果一般,那么皇后曹氏的话无疑是再次加重了这个砝码,让赵禎內心的天平隱隱地偏向了他乐得所见的去处。
    “罢了罢了!
    或许章儿能躲过此劫,真同他这及时雨干係甚大。
    若真这般,那可非今日,甚至来日章儿也要同这位盛卿多走动走动。
    不求他能有何等大作为,只求他能健康安稳长大,我这做父皇的便也是真心满意足了。”
    作为大宋天子,还是后世鼎鼎有名的宋仁宗赵禎,对於子孙的期望如同史书之上每一位帝王天子般。
    一开始都希冀於膝下孩儿能文成武德,甚至继承自己的意志,守好这片大好河山,立下更大的功绩。
    然后孩儿逐渐长大,才慢慢地接受现实。
    可赵禎不同。
    他的孩儿一个个还未长大,便就已经悉数夭折而去。
    所以他对孩子的期待永远都只停留在了这第一步。
    隨著一个孩子接著一个孩子打过去,赵禎到了如今这份期待已如同寻常百姓家一般无二。
    至少在这皇子赵章未曾长大之前,这种念想基本上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作为帝王无后,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至关重要了。
    不仅仅是延续他的血脉,甚至对於整个江山社稷同样息息相关。
    “让他这及时雨进来。”
    赵禎眼下心情渐佳,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身边服侍的大监,笑容灿烂,轻轻行礼:“诺,官家!”
    大监应了一声,刚一走出永寿殿,见得那禁卫统领身边端正模样的盛紘,立刻加快步走了过去:“盛大人,官家相召,还望快快隨老奴一起!”
    见大监那花儿般的笑容,盛紘也逐渐放下心中忧虑。
    一切跟他之前想的一样,这位小殿下目前看来应该是安全了。
    ……
    入了永寿殿,殿中此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下已欢快了许多。
    最前方处的赵禎、王美人、皇后曹氏,小声言语。
    边上的宫女太监也不同此前那般草木皆兵,小心伺候著几位贵人。
    “你便是盛紘?扬州处的及时雨,吏部內的盛侍郎?”
    “看上去的確英武,怪不得此回能压得住这妖邪作祟,驱得了这风邪作乱。药汤虽有效,但是神明也应当尽为之。”
    王美人读的书不多,所以对此事却是最为相信。
    因此见到盛紘,一阵接一阵的夸讚连绵不绝。
    偏盛紘无张賁提醒,压根不识得这是宫中的哪位贵人。
    不过好在没了张賁,身边又多了一位大监。
    大监小声提醒:“盛大人,这位是宫中的王美人,也是小殿下的生母。”
    这贵人可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盛紘心头稍定,轻轻行礼:“臣见过娘娘。”
    “盛卿,方才王院正可是言说了,章儿此次能脱离险境,同你干係甚大。不知盛卿又是如何作想?”
    坐在正中间的官家赵禎施施然地落座,面色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颇有几分刁难之意。
    盛紘面露苦笑。
    这一回,他还是能够认出人来的。
    一眾医官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位,身上的官袍顏色最亮,料子也是最好,还是难得的云锦。
    此人想必就是赵禎口中的王院正了。
    盛紘连连摇头:“官家言笑了。”
    “小殿下既已得这病殃风邪之证,自是医者將其妙手回春,方才能救人於安寧之状。
    微臣从吏部奉官家令,匆匆前来这后庭之处,自始至终可都为靠近小官家半分,又岂能有如此妙法神通?”
    “请官家见谅!微臣可不敢冒领此功,一切皆都是王院正妙手回春,小殿下方才能安然无恙。”
    盛紘思索间,已是將他一片片的想法如实说出。
    因扬州大功,他盛紘已升吏部右侍郎之职,官拜从三品,一身緋红官袍加身,还有著堪比国公府的盛家新宅。
    便是再立大功,至少在短时间內也是进无可进。
    更何况这天上掉的馅饼,天晓得是不是有毒,事情不搞清楚,做官还是要稳健一波才成。
    可惜眼下,赵禎由著王院正,还有王美人,以及皇后曹氏之言,已是下定了心思要赏一赏他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小殿下赵章在赵禎心目中,可比赏不赏赐盛紘这件事情要重要一万倍。
    “盛卿还是莫要推辞了!”
    “运气也好,巧合也罢,还是当真借了盛卿的这份福泽。自今日起,汴梁城外往东三十里黄庄,还有那庄子里的生意,便就是你的了。”
    赵禎不容推辞的语气,盛紘便也只能先行谢过。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做臣子的必须接受。
    渐渐的,盛紘告退下去。
    到了殿外。
    “盛大人,恭喜了!原由於那扬州蝗灾一事,盛大人便已入了官家眼中,早已是简在帝心。而如今同小殿下这一事牵扯相当,往后更是圣眷恩宠,越发昌隆了。”
    张賁隨著盛紘一起出了这永定门。
    此刻,盛紘心情却显得沉重。
    和这位小殿下联繫太深,於他还有整个盛家,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位小殿下活著,可就已经碍了这汴梁城中许多人的路了。
    换一句话来说,他盛紘如今便隱隱地碰到了自古臣子的一大劫难。
    皇储之事!
    “不过只是些许运气罢了。”
    盛紘脸上掛著几分牵强的笑意。
    “对了,还未请教张统领是哪家的人?”
    盛紘又是问道。
    看对方年纪轻轻,便能深得官家赵禎信任,坐上这禁卫统领一职。
    禁卫拱卫皇庭,而能担任禁卫统领的,那自然更是皇家的心腹,其身世背景定来歷不凡,决然不是什么寒门出身才对。
    而对方的回答——
    “盛大人可算是问著了。”
    张賁看上去明显鬆了一口气,笑意昂扬,也突显出不少的真诚豁达、爽朗模样。
    能够看得出来,他也是极乐意和盛紘走得近一些。
    “自是比不得盛大人!在下区区微末小官,不过侥倖被官家看中而已。”
    “家父英国公,传到晚辈这代,不过惟有区区一根独苗而已,眼下添为这家中的嫡长子罢了。日后还望盛大人多多照料才是。”
    张賁听上去满满谦虚,可盛紘看到的只有妥妥的凡尔赛。
    汴梁城的年轻人,一个个现如今都这般夸张了吗?
    忽然,盛紘心头一动,问道:“张统领,眼下可曾婚嫁娶了亲?”
    张賁摆了摆手臂,回笑道:“怎么?莫不是盛大人还要为在下做媒不成?”
    张賁不过戏言。
    可盛紘此时的確生出此念,闻言也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確有此意。”
    这下,张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
    大好男儿,未曾建功立业,如何好意思成家?
    燕云十六州还未归,他张賁当下自然是还未曾娶妻的。
    接下来,两人间的话题变了,画风可谓陡转直下。
    张賁明显不太自在,盛紘则並未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
    他只是暂时有这么一个想法而已,而且方才相处下来,面前的张賁性格不错,的確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
    从宫中出来,眼下时辰也不早了。
    盛紘回了趟吏部,也並未告知这宫中之事。
    尚书和左侍郎二人也未曾问讯,所以盛紘点完卯,下完值,便直直归了盛家。
    当晚,盛紘言说起此事。
    “大娘子觉得,华儿嫁与这英国公府家的嫡子,此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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