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荣。”
    信封写好,火漆封上。
    盛紘下意识轻唤了一句,结果久久无人回应。
    盛紘这才想起,人已被他派到了扬州城外的盛家农庄。
    只是这般一来,边上一时间再无得力之人,这刚写好的重要信封如何送往庄学究的住处?
    贸贸然亲自上门,实属不妥,有几分道德绑架的嫌疑。
    至於携恩图报,更实属下乘。
    虽说盛紘有几乎十足的把握,庄学究会应下此事,但是最好还是万无一失为妙。
    恰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平稳中却带著几分焦躁的脚步声。
    “父亲可在?”
    盛长柏那平静的声音中又透露著些许期许。
    盛紘开了门,这才见到不仅是家中长子,一同来的还有那学堂內的胡先生。
    胡先生见了盛紘,面目恭正,连忙施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通判大人。”
    胡先生乃是举人,扬州城內教学一道小有才干,这才被盛家请来传道授业解惑与小辈之事。
    “胡先生快请进。”
    盛紘淡淡一笑。
    待眾人在书房內浅浅落座,胡先生又再次躬身行礼,面色间却已是透著歉意。
    盛紘见此面色不变,但心头或多或少有了些许猜测。
    毕竟当下的盛景,在这扬州城內也算是风口浪尖。
    “著实对不住通判大人。”
    “实是家中老母忽然得恙,所以便须先行赶回。日后也应当在家中照顾二老,身子康健,怕也是不能再继续於这盛家学堂之內再做这桃李之事。”
    “还请盛通判多多谅解。”
    胡先生话里话外尽数都是请辞之意。
    对方话已说到这份上,盛紘岂有不答应的份?
    该走的人,终是留不住的。
    盛紘很快答应。
    胡先生心头微喜,面上却依旧浓浓的沉重之意。
    他亦是听闻府衙之处的捕蝗詔令一事,而且此事由盛紘全部主政。
    他是怕惹祸上身,但同样也不敢得罪这当地官绅,因此能想出这般法子,却也是为难他了。
    “长柏,去送送胡先生?好歹师生一场。”
    盛紘再做吩咐。
    长柏恭敬听命。
    不过一盏茶烟的工夫,长柏已送胡先生离去,再度来到了这书房內。
    盛紘目光也隱隱落在了盛长柏身上。
    在眾多盛家儿女中,盛长柏排行第二,所以当下的年岁亦是不小。
    看上去清清正正,身形頎长,精神爽朗,不算是美男子,但这等相貌的却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观相一绝之人。
    “父亲忧心何事?孩儿若能帮忙,自不遗余力。”
    盛长柏心思敏锐,主动请命。
    眼下盛家的境况,学堂內的胡先生都已得知,再加上盛家之內眾多僕人已然得了吩咐。
    他这外院的哥儿,或多或少听到一些风声,也是情理之內。
    盛紘闻言,徐徐將心思落在了这孩儿身上。
    心头思量片刻,便也是微微点头:“也罢!”
    盛紘从书桌背后走出,寥寥几步便已到了盛长柏的身前。
    手中那誊写好整理的信函已是递到了他的跟前。
    “这送信一事便交予你来。对方乃是父亲昔日偶然相识的一位老学究,其名声极大,与近日这江淮区蝗灾一事更是重中之重。”
    盛紘声音郑重,也是为了能让长柏知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是,父亲!孩儿定將这信送达。”
    盛长柏小心翼翼將信放在怀里,定不辜负父亲所託。
    隨后在盛紘的照料下,带著家中的护院连忙赶去。
    这信,还有送信一事,在盛紘眼中既重又轻。
    重,是由於此事的確如他方才所言那般涉及眾多;轻,则是由於这信函上的內容,包括这信函的本身,若是丟了或泄露出去被旁人所知,实在无甚后果,更无太大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当下江淮地区眾人稍稍一想便能心知肚明的事。
    无非也就是再多耗费一些时间。
    他盛紘再写上一封,让家中的人再去送上一次罢了。
    可该说不说,盛紘来到盛家,对於这內院中的几个女儿都有各自照料。
    华兰性情稍变,明兰得了便宜之权,而墨兰则是到了大娘子的身前教养,有了这正室的规矩,还有往日的耳濡目染,学的並不是小门小户的作风,而是那一本正经当家大娘子的行事,想来也自当是有著一番广阔前程的。
    反倒是这外院的两个哥儿,盛紘来的时日尚短,再兼之公事繁忙,所以到了当下才能够有机会帮上一帮!
    更何况哥儿同姐儿亦是有极大的不同。
    所谓“穷养儿,富养女”,得培养男儿的责任心和担当,培养女儿的善良与自尊,教育自立自强,而非隨意依赖旁人。
    盛家之內,也当因材施教才对。
    而在这两个哥儿內,长柏並不令人费心,本就是个极好的根子,再加上自幼受到王家还有大娘子,包括他这个父亲三方教导,如今已初成定性。
    盛紘方才一见面后很是满意。
    反而是另外一个哥儿,由林棲阁林噙霜所出的长枫,庶子的身份终使得对方心有鬱闷。
    不过好在,终究也是盛家的血脉,只需稍稍引导即可。
    而对方的顽劣性情,盛紘大概回忆一下,其无非便也是有些顽劣习性,妻妾成群而已。
    而在这一点上。
    他这做父亲的好像並没立一个太好的榜样。
    但是口不择言,还有那自身才学,少些轻浮,多些沉稳,应当不难。
    盛紘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古时重孝,子女但凡未走歧路,大多都还是很好管教的。
    ……
    午时,盛紘在葳蕤轩大娘子这边用饭。
    虽说家中下人去了不少,但留下来的依旧不会短了他们的用度。再者言之,忙了这足足半日,事情不断,盛紘腹中却也已是飢肠轆轆了。
    狼吞虎咽地吃著饭,一时之间竟连那平日的几分仪態也都保持不住。
    匆匆解决,盛紘取来绢巾轻轻擦拭,旋即便准备起身,往外间奔走离去。
    此举却是將边上的王若弗惊了不少,许是由於盛紘允许她帮著自家哥哥一试,王若弗方才伺候用饭时可是不少殷勤。
    这基本上也是她这个主家大娘子的极限。
    至於像林噙霜那般茶言茶语、做出一副嫵媚向,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狐媚子,那也是需要天赋的。
    显然,王若弗在这方面一般般。
    “官人竟走的这般急?不在家中先歇上一个时?”
    王若弗见状也同样连忙起身,隨著盛紘步步跟去。
    盛紘一声轻笑,摇了摇头:“当下扬州城公事繁忙,蝗灾一事以为城中百姓皆知。还有这今日的灾民,怕是比昨日要来得更多。”
    “若是不好好安排,这城中一旦生了乱象,没了规矩,那便是真正的惨状了。还有白日忙些,晚上也能够歇息得美,同大娘子些许的更香一些。”
    盛紘再次一笑。
    王若弗立在这葳蕤轩的院內,这几日保养得越发好的、容光焕发的脸庞上不由再掠起一抹抹淡红晕染。
    “官人,又在这儿说胡话了。”
    ……
    此刻,扬州运河靠临的各处码头。
    一个个河工的身影,还有那些被府衙召集的不少灾民也齐齐换上衣裳,以工代賑,做起了这衙役间各种各样的杂事。
    他们经验比不上往年河工,但却也是一份难得的劳力,所以不仅能加快许多效率,也能让这工程在这一个冬岁时彻底解决。
    放眼望去,每隔数十步便筑起了一道草袋的围堰,围堰內河工还有民夫们两人一组,手中都拿著发放下来的戽斗,隨时隨刻听令矗立在码头上的那些官员的差遣。
    盛紘刚到此地,已然换了便装的他未著官服,所以未曾有人第一时间將他认出。
    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將他当作了好事的过路商客。
    盛紘正准备上前和那些巡检司的人沟通,维持秩序的同时也必须立刻开工。
    可刚走出没几步,那一眾民夫內,一位老河工眯著眼望著四周,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来。
    “摆出这般大的阵仗?”
    “可惜不过也就只是这些官老爷们一个个嘴上的本事罢了。”
    “老子在这扬州城运河当了大半辈子的河工了,这淤泥的道道,想治一时容易,想要將其根深蒂固,这多少任官员来来去去,就没见谁能做成的?老头子我看,今天这事也成不了。”
    老河工发声,不少其他河工们附和的,那也是大有人在。
    “那能咋的?官老爷吩咐了,咱们这些人该咋办就咋办,有口吃的就成。”
    “好了,都少说几句。”
    “这位通判大人待咱们够好了。外面是什么光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蝗神们要是来了,一口吃的恐怕都是难了。”
    “好歹咱们有把子力气做活,好歹这府衙里面的人能管得了饭。”
    有人这么一说。
    顿时,方才的那些嘈杂的声音基本上全都消失不见了。
    对於这些河工们而言,清理淤泥和他们关係著实不大,就算有功,那也是上面的大老爷们的,所以並不上心。
    “我觉得,此事或许能成。”
    盛紘轻声一笑,从人群之內走出。
    他一身玄色便装,脚上牛皮靴,上好的料子,三底厚,即便是走在这码头下面的浅滩处,也不会被那些缠人的藤草还有锋利的石子划破,即便湍急的水流,大多数的衝击力也是被这上好的牛皮给卸了去,淹不到这脚面多少。
    盛紘刚一走出,周围的那些河工们认不出他。
    可码头上维持秩序的那些巡检使一眼瞧见,连忙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答道:“下官见过通判大人!”
    一下子。
    周围的那些河工们面色一变,方才多嘴多舌的那个老河工,脸色在一瞬间更是变得惨白。
    过来的巡检使看著周围人的表现,脸色当即一沉,隱隱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巡检使平日少不得跟这些役工、民夫打交道,对他们的性情还是了解的。
    眯了眯眼,喊声道:“方才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些杂七杂八、扰人心士气的鬼话?通通都给本巡检使站出来!”
    一眾河工们迅速低头,包括那个老河工,个个沉默不语,身子更是隱隱发颤。
    面对这种情况,巡检使可不慌,多的是手段接著处理。
    盛紘挥了挥手,將他拦住。
    “试一试便知道了!眼下恐怕各船码头,不少人心里面都嘟囔著。儘快开工,莫要在这些许的小事上耗费精力。”
    盛紘一句吩咐。
    官高一级压死人,巡检使自然听令,不敢再继续深究,连忙便就转身回归码头,喝令著那些河工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各处的围堰基本上都已经垒好,剩下来的便就是排水,排完水才好挖淤泥。
    而不知何时,盛紘居然也迈步踏入这一眾河工其內。
    寻了一个空缺的位置,隨即跟对面的河工两人一起,各自手都拿著这戽斗的一端,直到那巡检使一声令下。
    “时辰已到,开工!”
    声音嘹亮。
    下一刻,各处的民夫拿著戽斗便在那蓄水坑中不断地使劲灌去,一个个喊著往常的號子。
    初始还有些不太习惯,但渐渐地,一戽一戽地將积水舀入上游的临时蓄水坑,紧接著五级接力,白花花的水浪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不停。
    一时间从下往上,竟如一道倒流的瀑布,看上去特別绚丽、灿烂。
    其间,那位巡检使见盛紘在那河工群中,看到他在用著戽斗,不由一惊。
    刚准备上前阻拦,被盛紘轻轻地瞥了一眼。
    他便立即停在原处。
    只是接下来更加小心谨慎做事。
    ……
    忙碌起来,时间是很快的。
    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飞快过去。
    当手中的戽斗落下,巡检使第一时间喊出“时辰到,停工休整”用时,盛紘这才长长呼出口气,紧绷著的身子哈著气,终於得以鬆懈修整。
    伸出手来,原本细皮嫩肉、只长著在手指上的老茧,光滑的掌心处,此刻也是起了不少的水泡。
    终究还是此前未做农活,一时间下力太狠,所以导致。
    不仅如此,还有身子,往日虽也做工,但终究是在府衙之处弹指而飞,並非亲自下苦,所以同盛紘的预期终究还是有些孱弱了不少。
    盛紘做了一个下午的苦活,毫不犹豫地怀疑。
    即便是这一眾河工之內最瘦弱的那半大小子,对方的气力恐怕也都是要比他大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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