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九月三十日。
    未正刚过,滕县城北三里亭外官道上已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这日从卯时起,宋士奎便亲自盯著闔衙的衙役洒扫庭除。
    三里亭的亭柱上新掛了两盏灯笼,亭中石桌上也铺上了猩红的毡毯,还摆上了几碟茶水果品。
    亭外沿官道两侧,二十八名衙役分两班雁翅排开,俱是崭新的皂衣皂靴,腰间繫著大红绸带,手执水火棍,站得笔管条直。
    县丞宋士奎、主簿展华、典史马成安、教諭左彰等大小官吏已是先到了,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片刻后,许元亨也到了,孙师爷还在做最后的叮嘱:
    “东翁,余通判官秩六品,按规制,您须得在亭外降阶相迎——”
    “知道了。”许元亨点点头,抬脚往亭前走去。
    宋士奎早已迎了上来,拱手笑道:
    “大老爷来得正好。下官方才接到快马稟报,余通判的仪仗已过了北乡李家桥,至多再有两刻钟便到。”
    许元亨点了点头,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
    “宋县丞布置得確实周全。”
    “大老爷说笑了。”宋士奎摆手道,“迎接上官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不尽心。只是……”
    他说著,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下官斗胆提醒大老爷一句,这余通判最重官箴,大老爷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话拿不准,不妨先让下官去应对。”
    许元亨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亭前阶上站定,目光投向官道尽头。
    宋士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訕訕退到一旁。
    约莫两刻钟后,官道尽头扬起一阵黄尘。
    先是四面“肃静”“迴避”的虎头牌,接著是八名骑马开道的府衙兵丁,再后头是一乘青帷官轿,轿旁跟著两个青衣长隨。
    轿后又是八名骑马护卫,队伍虽不算浩浩荡荡,却也颇有几分威势。
    宋士奎抢步上前,高声道:
    “滕县县丞宋士奎,率闔衙官吏,恭迎余通判大驾!”
    他这一声喊,身后二十八名衙役齐刷刷单膝跪地,水火棍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雷。
    展华、马成安等人也纷纷揖让参拜。
    青帷官轿稳稳停在亭前。
    轿帘一掀,余文渊弯腰出轿。
    这余文渊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麵皮微黄,穿一身六品鷺鷥补服,腰间束著银花腰带,倒是颇有官样。
    许元亨这才上前两步,拱手道:“滕县知县许元亨,参见余通判。”
    余文渊微微頷首,抬了抬手道:“许知县免礼。诸位都起来吧。”
    眾人这才敢站起身来。
    宋士奎已快步迎上前去,满面堆笑,拱手道:
    “余通判一路鞍马劳顿,许知县和下官已在县衙二堂备下薄酒,为別驾洗尘。別驾请——”
    大明官场上常以官职的雅称相称,这里宋士奎所称的“別驾”就是通判的雅称。
    余文渊闻言点点头,上下打量了许元亨一番,道:
    “这位便是新任许知县?果然年轻有为。”
    话说得客气,语调却有些居高临下。
    许元亨拱手道:“余通判谬讚。下官初到滕县,诸事尚在摸索,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余通判多多指教。”
    “好说。”余文渊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上了轿。
    一路上,宋士奎跟在轿旁,殷勤备至。
    一会儿指点沿途街景,一会儿说起滕县风土人情,余文渊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朝许元亨瞟上一眼,却並不多言。
    到了县衙二堂,已是掌灯时分。
    堂內已经摆了张花梨木八仙桌,桌子上,碗盏杯盘摆了满满当当。
    余文渊当仁不让地在首席坐了。
    许元亨在主位相陪,宋士奎打横坐在余文渊右手边,展华、马成安、左彰依次在下首打横。
    马守诚並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则在末座相陪,秦虎带著几个快班衙役在廊下站班,孙师爷依旧在许元亨身后的一张矮杌子上坐了,隨时备著替自家东家挡话。
    开席之初,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宋士奎频频举杯,一会儿说“余通判一路风尘劳苦”,一会儿又夸“大老爷到任以来政通人和”,把场面上的功夫做到了十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这杯盏交错、笑语喧闐之际,余文渊忽然搁下酒杯,隨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满桌的说笑声顿时静了下来。
    “许知县。”余文渊的语气忽然转冷,与方才判若两人。
    “下官在。”许元亨放下筷子,神色不变,“不知余通判有何示下?”
    余文渊冷哼一声,隨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本官启程前,让户房核算了各县辽餉解额。兗州府一十二县,眼下十一个县已解到七成以上,有几个县甚至解到了九成,唯独你们滕县,只解了三成。”
    余文渊说著,屈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严厉道:
    “许知县到任已近两月,这催科之事,你是怎么办的?”
    此言一出,堂內方才还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许元亨正要开口,余文渊却截口打断了他:
    “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帐册被焚、交接不顺。可朝廷不管你这些由头。再过三月便是年底考成,若辽餉仍解不足额,莫说你这个知县,便是本官也要跟著吃掛落!”
    这话说得极重,许元亨身后的孙师爷暗叫了一声“苦也”,为许元亨捏了一把汗。
    许元亨却依旧不慌不忙,拱手道:
    “余通判容稟。下官到任以来,一面清查帐目,一面派员下乡核实灾情。滕县连年大旱,去岁秋粮欠收,今岁夏粮又遭蝗灾。並非下官懈怠催科,实是民间脂髓已竭吶。若不顾民力强行催征,恐激起民变,届时更难收场。”
    余文渊闻言冷笑道:
    “许知县,你这是在给本官诉苦吗?”
    “不敢。只是確有难处。”
    “难处?”余文渊冷哼一声,道:
    “谁没有难处?许知县,你有你的难处,可兗州府也有兗州府的难处,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许知县,你是牧民之官,是天子的门生!朝廷加派辽餉,是为辽东战事,是军国大事。你拿民力说事,推三阻四,便是心里没有天子,没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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