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县丞此言差矣。”许元亨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
    “催科固然是朝廷要务,但朝廷派本官来滕县,是为牧民,不是为虐民。拖欠辽餉,自有《大明律》在,该审的审,该判的判,二堂杖刑,谁敢说半个不字?可你把一个老农按在衙门口当著百姓面打,打给谁看?”
    这番话一出口,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眼里燃起了一丝光亮。
    许元亨这话多少有点撕破脸皮的意思,宋士奎的笑容终於有点掛不住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大老爷,此事……”
    话没说完,人群里忽然有个老汉噗通跪倒,颤著声喊:
    “新来的大老爷……求您给俺们留条活路吧……这辽餉俺们实在交不起啊!”
    他这一跪,周围的百姓呼啦啦全跪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哀告起来:
    “大老爷开恩吶!”
    “俺家正税都欠著哩,哪还有钱交辽餉!”
    “再逼下去,俺一家子只能投河了!”
    喊声此起彼伏,哭声混成一片。
    衙役们见状,凶著脸回头斥骂,有几个甚至抡起棍子开始驱赶。
    都说大明朝的官吃人不吐骨头,但老百姓们没了办法,这个新来的大老爷这么年轻,刚才那番发言似乎还有些良心未泯,百姓们自然把许元亨当成了救命稻草。
    许元亨见状,当即抬起了手,朝那些衙役们厉声喝道:“住手!”
    但衙役们无动於衷,依旧拎著棍子朝百姓耀武扬威。
    许元亨脸色一沉,又重复了一遍:“本官让你们住手!”
    衙役们还是我行我素。
    一旁的宋士奎见状,脸上闪现出一抹得意之色,他轻咳两声,换上一副恼怒的面孔,冲衙役们骂道:
    “混帐东西!大老爷让你们住手,没听见吗?还不赶紧住手!”
    衙役们这才收了棍,退开几步,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宋士奎,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场面一时僵住了。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未歇;许元亨环顾四周,將所有人的反应收在眼底,然后对宋士奎道:
    “既然百姓对本官有话说,宋县丞,这接风宴先放一放。把案子问清了再吃不迟。”
    这话一出,宋士奎身后的几个佐贰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宋士奎闻言,压低声音提醒:
    “大老爷,此案涉及辽餉。辽餉乃朝廷钦命,催科有期限,处置不当只怕……不好对上交代。”
    许元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先把案子问清。”
    宋士奎吸了口气,笑著应了声“大老爷请”,退后半步让开了路。
    许元亨却没有进县衙,而是转身对赵万全吩咐道:“赵班头,在衙门口摆一张条案、两把椅子。”
    赵万全跟著许元亨冒充知县,要说他心里不发虚,那是假的。
    但好在许元亨演的像那么一回事,至少没有明显的匪气,这倒是他放心了不少。
    他立刻应了一声,带著几个手下手脚麻利地从门房里抬出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当街摆下。
    许元亨在主位落了座,这才伸手对宋士奎一引:“宋县丞,请坐。”
    宋士奎嘴角抽了抽,只得在旁边坐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满街百姓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人搬了条凳站上去看,连沿街铺子的二楼窗户都被人推开了,探出一颗颗脑袋。
    许元亨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拿起案上的惊堂木,轻轻往条案上一叩。
    “砰”地一声,满场瞬间安静了。
    “本官初到滕县,第一案就在这大街上审。”许元亨大声道:
    “不为別的,只为让全县百姓都听个明白——本官审案,不遮不掩。”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而此时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浑身都在发抖。
    原因无他,孙师爷心虚啊。
    同时他又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上了这个贼的道。
    明明路上说好的让他出面应对,现在弄这么大阵仗,是闹哪一出啊?
    而且这案子不管怎么审,都討不了好。
    要是偏袒张山,那就是跟朝廷“征辽餉”的大计过不去;要是顺著审,那这个正堂官也是威望全无,还失了民心,以后少不了被宋士奎牵著鼻子走。
    贼终究还是贼,鲁莽、衝动。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啊!
    孙师爷在心中暗骂。
    “宋县丞。”另一边,许元亨转过头先问宋士奎。
    “下官在。”
    “方才你说,此人叫张山,拖欠辽餉三个月,快班拿人时他纠集家眷持械抗拒,因此当场拿下,判杖三十、枷三日。是也不是?”
    宋士奎点头道:“正是。”
    “好。”许元亨点点头:
    “持械抗拒,这罪名可不算小。《大明律》规定,拒捕伤人者,罪加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既然此人如此凶悍,本官倒想见识见识。”
    他转过头,看向衙役们按住的那个老农:“把人带过来。”
    两个衙役架著老汉拖到案前。
    老农跪在地上,浑身打颤,背上血跡斑斑,花白的脑袋低低地垂著,不敢抬头。
    “老丈,抬起头来。”许元亨温声道。
    老农颤巍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小民叫张山……”
    “张山,方才宋县丞说你拖欠辽餉三月有余,快班拿人时你纠集家眷持械抗拒——可有此事?”
    张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哭了出来:
    “大老爷……冤枉啊!俺哪敢持械……俺家里就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连把柴刀都拿去换粮了……前日快班来拿人,俺那三个娃嚇得跪在地上直哭,俺动都没敢动,哪里敢动手……求大老爷给俺做主啊!”
    说著不住地磕头。
    许元亨注意到,张山的双手上一片青紫淤血。尤其是右手虎口,淤血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肿得像个馒头。
    “宋县丞,”许元亨又看向宋士奎,“张山的家眷现在何处?”
    宋士奎被问得一愣:“这……下官不曾过问。”
    许元亨朝人群中扫了一眼,问了一声:“张山的家眷可在?”
    话音刚落,人群最外层,一个妇人带著三个孩子被几个百姓推了出来。
    那妇人三十来岁,面黄肌瘦,身上的破袄已经看不出原色。
    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四五岁,赤著脚,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

章节目录

落草为官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落草为官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