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出来,火堆边上,气氛瞬间微妙了一些。
    於顺的手顿时一僵,眼神下意识就飘向了林胜利。
    林胜利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弯下腰,从旁边捡起一根稍粗些的柴,往火堆里一塞。
    看著窜起来的火苗,隨意接了句:“列进保护名单之后,是不是就不能猎了?!”
    “对。”
    魏技术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真列进去了,后头就会全面禁止猎杀和贩卖。”
    “官方渠道肯定彻底收死。”
    “运输交易收购,都会卡得很严。”
    “当然了,政策出来之前发生的,肯定既往不咎,这玩意只是针对未来。”
    於顺听到这儿,喉结滚了一下,他又忍不住看了眼林胜利。
    “那以后,这玩意就真成稀罕货了。”
    赵庆山吐了口白气,“不过我並不觉得这能有什么效果,抓老虎的政策管用,不是因为政策真的起到作用,是我们根本抓不到老虎。”
    “这些政策能不能传达下来先不说,传达下来了,猎人就真的会执行吗?”
    “今天咱们在山里面也算是逛了一圈了,你们也见到了打猎有多难。”
    “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猎物,我就不相信,他们会不打。”
    “卖不出去那就不卖,自己留著用毛皮,肉还能吃。”
    “而且......別忘记了,还有黑市的存在。”
    “说不定还会出现一种情况,就是因为市面上大家买不到,然后就在黑市上面悬赏,价格拉得老高,然后大傢伙就偷偷地猎了卖钱。”
    “说不定到时候死的更多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听著赵庆山的滔滔不绝,魏技术员不禁陷入了沉默当中。
    回想一下自己的经歷,他感觉,的確有可能。
    原本他还寻思著,传达下去,让人们知道这个不能猎杀是最难的,可仔细想想,却不是这样。
    如果不能解决饿肚子的问题,如果不能解决吃肉的问题,这样的事情就永远不可能停下。
    光是肉,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的。”
    林胜利见气氛有些紧张,便寻思著,开口缓和缓和氛围:“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是,未来也许大傢伙真的不缺吃不缺喝了,就会解决这样的事情。”
    事实上,林胜利却是知道,哪怕他重生前夕,已经到了下个世纪二十年代,偷猎的事情依旧还是屡见不鲜。
    这些政策在执行的过程中,也有过诸多问题。
    但是,却也是让不少野生动物有了喘息的机会......时代的浪潮,终究是改变一切。
    “这么说的话......”
    简单地缓和了一下气氛,林胜利便尝试转移话题:“咱们这几天进山,目的其实就是见一见稀罕的东西?!能碰到多少算多少?”
    “对”
    魏技术员点头:“如果你知道什么地方可能遇到什么比较罕见的动物的话,我们直接前往也是可以的,不需要纠结咱们一开始设计出来的路线什么的。”
    火堆烧著。
    夜色越来越沉。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天也就一点一点地黑透了。
    “今天晚上我们三班倒守夜。”
    林胜利先看了一眼天色,感觉差不多到了休息的时间,便笑著开口:“我守第一班。”
    “赵哥则是守第二班。”
    “大山守第三班,明天早上五点钟,我们直接出发,去下一个地方。”
    “至于于顺,你就不用守了,和其他几个人一起睡觉吧。”
    此话一出,於顺顿时就不乐意了:“凭什么?!”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睡觉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胜利瞥了他一眼,“真让你守,守到一半,人直接睡过去了,等明天早上起来,我们就能看到,一个冻得梆硬的裸男!”
    在这冬季的大兴安岭守夜,和其他地方可一样。
    无比寒冷的气温,必须要去面对。
    唯一的抵御手段,自然就是火堆。
    需要不停地加柴火,万一真睡过去了,那寒冷绝对会让於顺脱光衣服,冻成冰棍。
    “这话倒是没冤枉你。”赵庆山差点笑出了声。
    刚想要说什么,却是反应了过来,能说出这样的话的,恐怕就只有可能是赵庆山了。
    他们虽然有在晚上行动过,可却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过。
    也就只有赵庆山,知道他的情况......
    “我那是白天太累了。”於顺很想要反驳,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少废话,睡你的。”
    林胜利说完,先把枪放到了手边,“我们三个人,每个人砍三四个小时,这一晚上就过去了。”
    “於顺小兄弟容易睡著,可我不容易,就不想著给我安排安排?我说过,这一次行动,全都听你的。”
    一旁的老孙也算是搞明白了事情的原理,忍不住开口:“我可是经常会24小时执勤的,守夜这种事情,没有比我更擅长的了我们几个里面。”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觉得你更適合在里面睡著,保持最佳状態,隨时可以出来援助大家。”
    林胜利转头看向老孙,一副笑呵呵的表情。
    可老孙只此一眼,就明白过来,林胜利这是不信任他!
    不过这也难怪,可以说,在这样的环境下守夜,基本上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对方。
    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那么几个小时而已。
    將自己的小命交给对方,显然是非常困难的。
    估计需要在接下来行动中展现自己力量,然后相互之间达成一定默契之后,他才会担任这么一个职责。
    想到这儿,老孙也就不再纠结。
    一个人简单又说了一下,然后就各自拼好了帐篷。
    很快外面就只剩下了林胜利和四条狗在。
    这些猎狗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哪怕是在这样寒冷的地方,它们的状態其实也要比人类好得多。
    不管是让它们来警戒,还是在必要的时候发动攻击,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
    天空之中渐渐出现了一些月光和星光,不过却並不是非常的明朗。
    时不时就会有一丛阴云从他的头顶飘过。
    头道沟这一带,也是静的厉害。
    风从河谷里头穿过来,刮在钻天柳的枝条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响。
    火苗时不时跳一下,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鴞鸣。
    “呜嗷......”
    声音一起,原本还算安稳的营地,立马就有了动静。
    小张第一个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老孙也跟著钻了出来。
    於顺更是迷迷糊糊爬起一半,张嘴就问:
    “怎么了?!出事了?!”
    “乌林鴞而已,这玩意林子里面多的是,你们想要拍照的话就拍一拍,不想要拍照就赶紧回去休息。”
    林胜利头也没回,隨意说了两句。
    乌林鴞算是这边比较常见的一种猫头鹰,除了叫声有些瘮人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什么特殊的地方。
    又不是遇到了雪鴞,林胜利反正不怎么关心。
    几个人听到,只是猫头鹰之后也鬆了一口气,就在他们刚准备返回帐篷的时候,河岸边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
    嘰嘰嘰嘰的,非常的短促,但是很清晰,就好像是不知道谁捏著嗓子吹了两声口哨一样。
    中间好像还中断了一下,紧接著就是“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砸开薄冰,掉入了水中。
    “这应该不是猫头鹰的声音了吧?”
    魏技术员眼睛顿时一亮,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特別是听到后面又传来一阵爪子刨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冰面上拖出来之后更是如此。
    “水毛子。”
    林胜利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瞬间就变了,整个人一下子坐直,目光直直看向河道那边。
    “水毛子?!”
    魏技术员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林胜利没有继续回答,而是仔细听了两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没错,就是水毛子。”
    “你们这些文化人应该喜欢称呼它是水獭?欧亚水獭?”
    隨著水毛子三个字的出现,於顺原本困得有些发木的脑袋瞬间清醒了过来,就好像被人来了一棍子似的。
    “水毛子?!”
    “真是水毛子?!”
    “我听错不了。”
    林胜利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而且距离这里並不是很远。”
    “我估计可能它们在柳树下面,就刚刚你们说的那个钻天柳的下面,挖掘的一些洞口进行活动。”
    “这附近刚好是河湾,冰层应该並不是很厚。”
    “这东西很值钱吗?你们怎么这么大反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应该蛮多的。”
    老孙看著越来越激动的林胜利他们,有些发懵:“而且这玩意的肉骚不拉几地,很难吃,我自认为哪怕是吃皮带都吃得下去,可这水獭肉確实难以下口。”
    他们军团负责的就是边境线,基本上就是沿著黑龙江的那 100多公里,刚好就是水獭喜欢活动的区域,正因为如此,他们见过很多。
    “这玩意的肉的確非常难吃,可奈何这玩意的皮子好啊!”
    赵庆山这会儿也已经从帐篷里出来了,眼睛里面满满的跃跃欲试:
    “冬皮要是完整,一张能顶普通工人好几个月工资。”
    “皮帽,皮领,袖口,全都有人抢著要。”
    “的一只水毛子,半年都能鬆快不少。”
    小张听得愣了一愣:“这么夸张?!”
    “这玩意在河边就是软黄金!!!”
    於顺已经兴奋地搓手了:“可惜了,不太好拿。”
    “这东西的耳朵灵,记性也好,钻冰洞跟钻自家门似的,枪一响,立马就没影了。”
    他说到这儿,已经看向林胜利,眼神都亮了:
    “胜利哥,干不干?!”
    “干。”
    林胜利回得没有半点犹豫:“不过你们別隨便乱开枪,万一把皮子打烂了,价值可就严重缩水了。”
    “而且一惊了它,今晚就白忙。”
    说完这句,林胜利已经伸手去翻自己的包。
    没几下,就抽出了两根套绳,然后又拿起了剥皮刀和一根短木棍。
    “赵叔,你去下游那块黑石头后头守著。”
    “它一旦往那边窜,你只管堵,別急著上手。”
    “大山,你跟我。”
    “於顺,你把追风压住,等我手势。”
    “踏雪跟我。”
    “老孙,你看著他们两个,別让小张乱跑。”
    “魏技术员......”
    林胜利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你要是想看就跟著。”
    “可別出声。”
    “我明白。”
    魏技术员这会儿也精神了,镜片后头的眼睛,亮得厉害:“水獭和钻天柳是一起的?!”
    “十有八九。”
    林胜利一边说,一边已经猫著腰往坡下走:“这种地方,树根底下有河洞,最容易藏它们。”
    这一下。
    魏技术员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正如林胜利前面说的,欧亚水獭並不是罕见的动物,数量还是比较多的。
    但是如果能確定这玩意喜欢生活在钻天柳下面的话,那就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说不定可以根据寻找欧亚水獭来寻找更多的钻天柳。
    想到这儿,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至於林胜利他们要打欧亚水獭,这一点对於魏技术员来说,並不是什么问题。
    他的职责是,针对那些比较珍稀的野生动植物,这欧亚水獭可是非常多的,而且是出了名的害兽。
    很多渔民都叫苦不迭。
    打欧亚水獭,那是好事!
    而且他也可以近距离感受感受这边的猎人们究竟是如何操作的。
    之前打兔子时候,他都没有看清楚就结束了。
    几个人很快便迅速散开。
    雪地上,谁都不敢发出大动静。
    很快,林胜利就看见了。
    就在河湾那片黑乎乎的影子边上,一团又黑又亮的东西,正趴在冰边拖鱼。
    动作极快。
    身子贴著冰,尾巴微微一扫,整只兽在月色下面,像一截会动的湿木头。
    可偏偏,那股灵活劲儿又凶得很。
    “还真是......”
    小张躲在后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林胜利没理他,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那只水獭。
    也盯住了它身后不远处,钻天柳根底下那一小片黑洞。
    那地方,八成就是它回水的口子!
    “等。”
    林胜利轻轻吐出一个字。
    然后,人已经慢慢伏低。
    手里的套绳也一点一点撑开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冻得人脸生疼。
    可这会儿,谁都顾不上这个。
    那只水獭还在撕鱼。
    细碎的啃咬声,隔著夜色都能听见。
    又过了几息,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脑袋猛地一抬,两只眼睛,在夜里亮得像针尖。
    下一秒。
    “追风!!!”
    林胜利猛地一抬手。
    於顺早就憋得快炸了,一看手势,立马鬆手。
    追风像离弦的箭一样,从侧后方猛地躥了出去!!!
    那只水獭瞬间炸了。
    鱼都顾不上了,身子一拧,直接就往钻天柳根底下那片河洞窜!!!
    快!
    太快了!
    一眨眼的工夫,就滑出去好几米。
    可林胜利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它扑向洞口的同时。
    林胜利整个人猛地从雪地里弹了起来,手里的套绳往前一送,方向准得嚇人,直接就套了过去!!!
    “套中了!!!”
    於顺激动得嗓子都快劈了。
    可下一秒。
    那只水獭猛地一扭身,爆发出来的劲儿大得惊人,拽著套绳就往洞口里扎!!!
    林胜利手臂一沉,整个人都被扯得往前滑了半步。
    “好大的劲儿?!”
    老孙脸色都变了。
    “压上去!!!”
    林胜利一声低喝,双手死死绞住套绳,脚直接干进雪里。
    大山几乎同时扑了上来。
    手里的短木棍对著那水獭前冲的方向狠狠干了下去!!!
    “砰!!!”
    雪和冰碴子一起炸开。
    那只水獭被挡得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
    踏雪已经从旁边扑了过去,直接压住了它回洞的线路!!!
    “吱!!!”
    一声又尖又急的怪叫,在夜里猛地炸开。
    那东西彻底疯了,身子扭得像条钢鞭,爪子乱刨,牙也露了出来,隔著夜色都能看见那口白森森的尖牙。
    “別让它咬著!!!”
    赵庆山从下游那边扑回来,一脚干在它侧身,把它往外带了一下。
    林胜利抓住这一瞬间,猛地往后一坐。
    “给我出来!!!”
    “哗啦!!!”
    冰面上,一片雪水和碎冰同时被带飞。
    那只水獭硬生生被从洞口边上拖了出来!!!
    可它还在挣。
    尾巴甩得啪啪响。
    两只前爪疯狂扒地,力气大得离谱。
    “我来!!!”
    於顺这回也衝上来了。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起了一件军大衣,照著那东西脑袋就兜了下去。
    视线一挡。
    那只水獭动作果然乱了一瞬。
    大山看准机会,整个人直接冲了上去,膝盖压住后腰,短棍死死卡住脖颈。
    赵庆山跟著按住尾巴根。
    老孙两步上前,帮著压实。
    前后也就十几秒,那只刚才还凶得厉害的水毛子,总算被彻底按死在了雪地上。
    “成了!!!”
    於顺喘著粗气,脸都激动红了。
    “真成了?!”
    小张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连相机都忘了抬。
    魏技术员更是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
    白天时候猎杀那个兔子,还可以说这只是普通的草食性动物,而且是使用枪械突袭才能那么快。
    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
    但是他们表现出来的力量依旧无比强大,仅仅只是那么十几秒的时间,居然就真的將那水獭给抓住了。
    这一幕,衝击太大了,大得连他都有点发懵。
    林胜利喘了两口气,蹲下身,先摸了一把皮毛。
    入手滑得像油,底绒厚得惊人,雪落在上头,几乎掛不住。
    “好皮子。”
    林胜利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也跟著鬆了几分。
    “这回赚大了!!!”
    於顺的笑容都快憋不住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子旁边,“这么完整的冬皮,回去一出手,少说也得好几十块?!”
    “你先把口水擦了。”
    赵庆山嘴上嫌他,眼里却也带著亮:“我先把这水毛子赶紧给处理了吧,就是不知道这肉狗子们吃不吃。”
    说话间,赵庆山已经动了起来。
    “我算是开眼了。”
    老孙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嘖嘖称奇:“枪不响,狗不乱叫,几下就把水毛子拿下来了。”
    “这活儿,真不是谁都乾的了。”
    “你们狩猎的本事確实比我们厉害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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