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
    谷中校场,近千名成年男子被召集於此。
    陈远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瞰著下方一张张惶然的面孔。
    他没有安抚,也没有说任何鼓舞人心的话。
    他只是將冰冷的现实,血淋淋地撕开,扔在所有人面前。
    “南匈奴的天,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新上位的单于呼征,仇视我们汉人。我们最大的靠山,右贤王羌渠,自身难保,隨时可能失势。”
    “我们,成了没靠山的人。”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了一夜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那我们怎么办?”
    “盐场的生意怎么办?我们拿什么换粮食?”
    “休屠各部那些杂碎,没了约束,肯定会来打我们的!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討论和质问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陈远静静地看著,任由这股恐慌的情绪发酵,膨胀。
    就在人群的骚动达到顶峰,几乎要失控的剎那。
    “所以呢!”
    陈远陡然一声暴喝,声如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校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吼震住,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身影。
    “所以,我们就该缩在这山谷里,等著別人把屠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再问我们愿不愿意死吗?!”
    他的目光如刀,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指望官府?胡人寇边,援兵在哪里!”
    是啊,靠谁?
    没人能靠!
    人群中,许多人的头,羞愧地低了下去。
    “抬起头来!”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边的人!我们有手有脚,我们有刀有矛!我们凭什么要等死?!”
    “从今天起,我们不躲了!”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激昂如战鼓。
    “我们拉出谷去!打出我们自己的旗號!”
    “南匈奴乱了,那些杂碎没了主人,就会变成四处咬人的疯狗!他们会去劫掠我们的村寨,屠杀我们的同胞!”
    “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我们来管!”
    “官府护不住的百姓,我们来护!”
    “我要让整个并州北部所有还活著的汉人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我们陈家坞!还有一群敢跟胡虏亮刀子的汉子!”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心中那早已被恐惧和绝望浇灭的血性。
    是啊!凭什么等死!
    与其窝囊地被杀,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
    “战!”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战!战!战!”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从校场冲天而起,驱散了笼罩在葫芦谷上空的阴云。
    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同仇敌愾的滔天战意!
    陈远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两名精壮的汉子抬著一卷黑色的布匹走上高台。
    陈远一把接过,猛地向空中一抖!
    哗啦!
    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展开。
    黑色的底,如同这乱世的漫漫长夜。
    赤色的边,是他们將要流淌的鲜血。
    旗帜中央,一个用白色丝线绣出的斗大“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扬而决绝!
    陈远握住旗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將其插进了高台的土地里!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臟上。
    “我陈家坞的旗,今日,立於此地!”
    他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
    “吕布!”
    “在!”
    吕布排眾而出,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眼神中燃烧著炽热的火焰。
    “你麾下五十狼骑,为我军先锋!”
    “末將领命!”吕布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张魁!”
    “在。”张魁沉默地走出,將环首刀往地上一顿。
    “你统领三百步卒,为我军主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张魁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余三百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居中策应!”
    “陈虎!”
    “在!阿远哥!”陈虎红著眼眶,大步上前。
    “你留下,和贾公一起,守好葫芦谷!绝不容有失!”
    陈虎张了张嘴,想说他也要去衝锋陷阵,但看到陈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阿远哥你放心!有俺在,葫芦谷就在!”
    “贾公!”
    “老朽在。”贾习走上前来,看著眼前这一幕,苍老的眼中满是震撼与激动。
    “后勤、防御、屯田,谷中所有事务,皆由您总管!”
    “坞主放心,老朽必不负所托!”贾习深深一揖。
    命令清晰,分工明確。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面黑底赤边的“陈”字大旗上。
    他们不再是一群乌合之眾,而是一支有了旗帜,有了灵魂的军队!
    誓师之后,整个葫芦谷都动了起来。
    吕布正在清点狼骑营的装备,吕家商队的那位护卫队长找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扭捏。
    “少君。”
    吕布瞥了他一眼:“有事?”
    “少君,刚才坞主那番话……说得俺们这些弟兄热血沸沸。”护卫队长搓著手。
    “我们也是并州人,也是北地汉子!眼看著你们去跟胡狗拼命,我们在这儿看家,心里不是滋味啊!您看,能不能也带上我们?”
    吕布闻言,倒是有些意动。
    他自己就是个热血上头的性子,自然理解对方的想法。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身去找了陈远。
    陈远听完,沉吟了片刻。
    “他们是吕家花钱雇的护卫,不是我们陈家坞的人。”他缓缓说道。
    “我们的人,一家老小都在谷里,为自己,为家人拼命,那是天经地义。他们不一样,没必要把命豁在这里。”
    这话说得吕布一愣。
    他只想著多些人手,多些战力,却没想过这一层。
    陈远看著他,继续说道:“不过,他们的心意是好的。这样吧,让他们负责輜重运输,或者协助陈虎守卫谷口。”
    “告诉他们,仗有我们去打,他们把我们的后路看好,就是最大的功劳。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让他们上也不迟。”
    吕布心中一震,对陈远又多了几分敬佩。
    “我明白了。”吕布点头,转身去安排。
    护卫队长和他的手下们听完安排,虽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是感动和信服。
    他们看陈远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恰在此时!
    “报——!”
    一名斥候骑著快马衝进谷口。
    他翻身下马,踉蹌几步。
    “坞主!紧急军情!”
    李风立刻上前扶住他。
    斥候喘著粗气,急声道:“东南方,三十里外!许家坞……许家坞被围了!”
    “什么人?”陈远眼神一凛。
    “是休屠各部的乱兵!少说也有百骑!许家坞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陈远,看向了那面刚刚立起的大旗。
    这是天意?
    还是考验?
    陈远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整装待发的军队,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刀锋直指东南!
    “传我將令,全军开拔!”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整个山谷。
    “目標,许家坞!”“让这并州北地,看看我陈字大旗的顏色!”“出发!”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三百步卒组成的方阵,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率先出谷。
    紧接著,是陈远和吕布率领的近四百名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呼啸而出。
    那面黑底赤边,上书“陈”字的大旗,在队伍的最前方迎风招展,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
    山谷口,陈虎、贾习,以及所有老弱妇孺,都静静地站著,目送著这支承载了他们所有希望的军队,奔赴未知的战场。
    他们不再是躲藏在深山里的流民。
    从今天起,他们是并州北地,一支敢於向命运挥刀的力量!
    旗帜所指,即为汉土!
    而他们的第一战,就在三十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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