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青云观的院门,叩响了。
    一下。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萧逸披衣开门。
    院门外,赵铁柱蹲在台阶上,黑脸上挤了一脑门子的褶。
    身后还跟著三个人。
    一个老头。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一个挑著粪桶的汉子,肩膀塌。
    见门开了,三个人齐齐往后缩。
    赵铁柱站起来。
    “……萧道长。”
    他挠了挠后脑勺。
    “这几位……”
    “是我邻里。”
    “想……想求张符。”
    萧逸“哦”了一声。
    自打钱通那笔大生意签了,青云观的符,就再没零售过。
    一张三十灵石,统走万宝商会的货船,铺到东荒九城去了。
    戒指里,陈渊本来正盘膝调息。
    他这几日大半时候都在戒指里漂著,听萧逸早课,听王富贵报帐,听赵铁柱杵在门口陪客。
    日子,舒坦。
    可这一嗓子“求张符”
    陈渊愣了一下。
    他飘到戒壁边上,往外探了一眼。
    那三个人站得远远的,互相推。
    最后被推出来的是那个挑粪桶的汉子。
    汉子两条腿在抖。
    他从怀里,哆嗦著,摸出一个布包。
    一层一层,拆开。
    桌上摊开一看,
    几枚铜钱。
    一小串乾瘪的山楂。
    半角碎银。
    “道长。”汉子声音也在抖,“小人……小人就这么多。”
    “求……求张符。”
    “家里小儿子,半个月没合眼了。”
    “晚上不敢睡。”
    “一闭眼,就看见井里有人。”
    院里安静了一瞬。
    陈渊在戒指里,嘴张了张。
    没出声。
    赵铁柱低著头。
    那张黑脸,憋得通红。
    那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收了收。
    那老头,乾脆背过身去,盯著院里那面画著朝阳的白墙看。
    陈渊在戒指里,咂了下嘴。
    他活了两辈子。
    今儿,差点把人忘了。
    良久,他在萧逸识海里。
    “请进来。”
    “上茶。”
    萧逸“啊”了一声。
    院里。
    萧逸取了张最普通的驱邪符出来。
    陈渊在他识海里,
    “不收他的钱。”
    “贴心口。三日后自燃。”
    萧逸照著说了。
    那汉子捧著符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抖了好半天,他扑通跪了。
    “道长,”
    “您这……您这是活菩萨。”
    陈渊在戒指里皱了皱眉。
    他不太爱这个称呼。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铁柱杵在原地,搓著手。
    陈渊在戒指里看著他。
    看了半晌。
    陈渊在萧逸识海里压低声音。
    “请老赵进正屋。”
    赵铁柱在那神龕下站定。
    神龕上,那半张烧焦的残纸,被阳光斜斜地照著。
    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看著,比上个月又清晰了一线。
    陈渊飘出戒指,绕著赵铁柱转了一圈。
    炼气三层。
    底子乾净。
    陈渊在戒指里咂摸了好半天。
    然后,
    “去叫王富贵。”
    “告诉他,老祖出关了。”
    萧逸愣住。
    “老祖您不是没——”
    陈渊打断他。
    一炷香之后。
    王富贵裹著件浅蓝长衫,匆匆赶到。
    他一进正屋,先冲那神龕拜了一拜。
    然后扭头看了眼赵铁柱。
    眼里那一丝精光,闪了又灭。
    “观主出关,”王富贵笑眯眯地拱手,“在下不才,来贺。”
    陈渊在戒指里清了清嗓子。
    他想了想。
    出关这事儿,得有个仪式。
    可他这魂体淡得跟一抹烟,又不太好看。
    陈渊一咬牙。
    魂体唰地一下,
    青云观三清神龕正下方,那道香火气,托住了他。
    一寸。
    两寸。
    一具实体,慢慢从空气里凝出来。
    王富贵的下巴,咣地砸在了胸口。
    赵铁柱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黑脸唰地白了。
    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阵仗。
    但他看见,
    神龕上那张烧焦的残纸,在那一瞬,自己亮了一下。
    像有人,跟那残纸打了个招呼。
    赵铁柱扑通就跪了。
    “……老、老祖。”
    王富贵的腿也软了。
    他往地上一跪,
    “在下王富贵,”
    “拜见观主。”
    陈渊负著手,矜持地“嗯”了一声。
    “老祖我闭关多年,”陈渊慢悠悠开口,“驻顏有术,让二位见笑了。”
    王富贵忙不迭地。
    “观主仙顏。”
    陈渊心里头噯了一声。
    这胖子,能去给皇帝当太监。
    陈渊扫了眼王富贵。
    又扫了眼赵铁柱。
    “两件事。”
    他声音放沉了。
    “都跟你们二位有干係。”
    院里光线斜斜地透进窗纸。
    照在神龕上那张残纸上。
    陈渊伸出手指,往那本摊在桌上的帐册上一点。
    “这第一件。”
    “东荒九城。”
    “符。”
    “贵了。”
    王富贵一愣。
    他这辈子,跟掌柜的吵价从来都是嫌人砍得狠。
    头一回,听见自家东家说,自己卖得太贵。
    陈渊也不解释。
    他朝赵铁柱招了招手。
    “老赵。”
    “你过来。”
    “这事儿,得你出手。”
    赵铁柱嘿地抬起头。
    “……我?”
    “你。”
    陈渊从桌上抓过一张废符,又抓过那只磨禿了毛的笔。
    “你画一张。”
    “驱邪符。”
    “按萧逸教你那套,画。”
    “可,”
    陈渊摆手,
    “不许灌灵气。”
    “一丝都不许。”
    赵铁柱怔了一下。
    他抓笔的手,黑得跟炭似的。
    他咬咬牙,蘸了硃砂。
    一笔。
    两笔。
    回形纹。
    敕字。
    一张符,歪歪扭扭,画完了。
    那符没光。
    也不发烫。
    就是一张沾了红墨的破纸。
    赵铁柱低著头,
    “……这玩意儿,能用?”
    陈渊接过那张符。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两指併拢,在那符的“敕”字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没渡本源。
    就那一点指力,跟在一张白纸上按了个手印似的。
    可那张符。
    “嗡”。
    自己亮了一下。
    又暗了下去。
    像点了一下灯,
    灯捻没多大,但那油,是认人的。
    王富贵在旁边盯得眼珠子都直了。
    陈渊把符往桌上一搁。
    “这一张符。”
    “对游魂,能驱。”
    “对一个炼气一层的散修家里那点小阴煞,够使。”
    王富贵脑子转得飞快。
    “这……”
    “这一张,多少钱?”
    陈渊看著赵铁柱。
    “老赵。”
    “你自己说。”
    “你那邻里那个挑粪桶的。”
    “这一张符,他能拿出多少?”
    赵铁柱愣住。
    他低著头,盘算。
    那张黑脸上的褶子,皱了又皱。
    良久,
    “……一钱银子。”
    “顶多两钱。”
    陈渊“嗯”了一声。
    “那就两钱。”
    王富贵差点没坐住。
    “两钱?!”
    “观主,万宝商会那边,”
    “那边是那边。”
    陈渊指了指那张符。
    “这个是卖给一年都见不到一颗灵石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渊端起王富贵刚奉上的茶。
    呷了一口。
    “道门符,从今儿起,分两条。”
    “一条灵符。三十灵石一张。盖青云观印。走万宝商会。”
    “一条,”
    陈渊看著赵铁柱。
    “俗符。”
    “两钱银子起。最贵不过半两。”
    “青云观自卖。”
    “主笔人,”
    陈渊顿了顿。
    “是你。”
    赵铁柱整个人。
    “咣”地一下。
    僵在原地。
    王富贵的眼神,也跟著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
    头一回看见,有人把一门生意,
    主动砍利。
    王富贵嘴里干。
    他正要劝。
    陈渊抬眼看他。
    “王富贵。”
    王富贵的嘴闭上了。
    “你做生意。是为利。”
    “可这一行,”陈渊一字一句,“老祖做。”
    “是为道。”
    王富贵不动声色地,把头低下了一寸。
    陈渊放下茶盏。
    转过头,看向赵铁柱。
    “老赵。”
    “你画。”
    “一张,留两成的钱给你做工钱。”
    “剩下的,归青云观。”
    赵铁柱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渊接著,
    “还有一件。”
    陈渊伸手,扶了一把赵铁柱的胳膊。
    “往后,”
    “青云观开个堂口。”
    “叫任务堂。”
    “堂长,老赵你来当。”
    “解不了的,萧逸去。”
    赵铁柱扑通又跪下去。
    黑黢黢的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咚。”
    赵铁柱抬起头。
    “老祖。”
    “赵铁柱不识字。”
    “……可您今儿这一席话——”
    “小人懂。”
    “求老祖。”
    “收赵铁柱为徒。”
    陈渊在原地,抬手。
    虚虚地,扶。
    “起。”
    “徒儿。”
    赵铁柱的肩膀颤抖著。
    院里。
    一缕香菸,从神龕上那只刚续过的香炉里,裊裊地往上飘。
    那烟绕了一个圈。
    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戒指。
    陈渊在那一瞬,魂体一震。
    神龕上那张残纸,
    没人看它。
    它在那一瞬,自己亮了一下。
    陈渊愣住。
    那一缕暖意,沿著戒壁往里淌。
    淌进他的本源里。
    淌进去的,不多。
    可那个“淌”,是连贯的。
    像是接通了一根,往下日子都不会断的,水管。
    陈渊咽了一下口水。
    他別过脸。
    把目光,落到了王富贵身上。
    刚才赵铁柱拜师那一通,把王富贵看得目瞪口呆。
    “王富贵。”
    “在。”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三。”
    “在万宝商会,做了多少年?”
    “二十六。”
    陈渊点了点头。
    “王富贵。”
    “青云观,要个司帐。”
    “统这九城的货款,看俗符这边的进出。”
    “一年”
    陈渊伸了三根手指。
    “三千灵石。”
    王富贵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在万宝商会做到死,都拿不到的数。
    可,
    王富贵的脑子飞快地转。
    他这是被人挖墙脚了。
    这事一传出去,他在商会,就再没立锥之地了。
    王富贵的额头,渗汗。
    陈渊继续,
    “你不用辞商会。”
    “你来青云观当司帐,对外,”
    “是青云观跟万宝商会的,”
    陈渊顿了顿。
    “常驻联络人。”
    王富贵的脑子,“嗡”地一下,亮了。
    “观主。”
    他抬头。
    “在下”
    “愿。”
    院里那株老槐树。
    风穿过来。
    叶子哗啦地响了一声。
    神龕上那一缕香,又往戒指里淌了一线。
    陈渊看著这两人。
    他心里头那个念了一年的“回去”,
    软了一寸。
    陈渊在心里嘁了一声。
    “这地方,倒——”
    他没把话说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王富贵手底下那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
    一进来,看见王富贵身边站著的少年,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衝到王富贵跟前。
    “管事!”
    “九通钱庄的人。”
    “到镇口了。”
    王富贵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渊在戒指里,咦了一声。
    九通钱庄。
    东荒第二大。
    跟万宝商会,斗了三十年,没分出输贏。
    这一回。
    青云观出了名,符铺到了九城。
    九通钱庄要插一手。
    陈渊收了收念头,
    “王富贵。”
    “第一件差事。”
    “接客。”
    那胖子起身,腰一弯,倒退著出了正屋。
    陈渊看著他出门。
    一上午。
    青云观院门外,断断续续地,吵了三回。
    第一回,九通钱庄那位掌事的,开价。
    “五十灵石一张。”
    王富贵在外头笑眯眯。
    “您这个价好。”
    “可咱青云观,前阵子,跟万宝商会签了独家。”
    “您这五十灵石的好意,咱搬不动。”
    第二回,那位掌事的,加价。
    “七十灵石一张。”
    “青云观印。咱也认。”
    王富贵还是那个笑。
    “您这越说越是好。”
    “可这合同上头,有万宝独家四个字。”
    “搬不动。”
    第三回。
    那位掌事的,掏出一袋东西。
    青色的。
    沉甸甸的。
    一袋上品灵石。
    数目不小。
    王富贵看著那袋灵石。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跟揉过的麵团一样。
    “您这个,”他说,“在下也不敢收。”
    “您要真心想跟青云观结善缘,”
    王富贵把那袋上品灵石,轻轻往掌事人面前一推。
    “请回。”
    那位掌事的脸,绿了。
    他刚要给旁边的人使眼——
    “老祖刚出关,就不送你们了”
    “您慢走。”
    九通钱庄那一行人,是骂骂咧咧走的。
    院里,安静了。
    赵铁柱在凳上,盘腿坐著。
    手里捏著禿笔,硃砂蘸了一砚。
    桌上铺著一摞黄表纸。
    王富贵在他对面,捧著一本新帐本。
    帐本第一页,他自己提笔写了四个字。
    “青云常帐。”
    陈渊在那神龕前,
    【叮。】
    那道铁声响了。
    【检测到道门组织化首阶段完成——任务堂、司帐、二代弟子成立。】
    【信仰深度+0.06%。】
    【道统建设+0.04%。】
    【检测到“神龕供奉”管道首次稳定贯通。】
    【宿主本源回补效率:长期+。】
    陈渊在原地,盘膝。
    他听了一会儿院里的动静。
    院门外,一个老婆子探了头进来,怯怯地问。
    “……请问,这儿,是不是能求那个,两钱的符?”
    院子里。
    天色慢慢往下沉。
    王富贵冲萧逸笑。
    “大公子。”
    “明儿要不要在下,备一辆车?”
    萧逸喉咙动了一下,
    “……备吧。”
    “明儿一早。”
    “去黑水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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