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鬼市的巷道间翻涌,比昨日更浓。
    晚秋从石屋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鬼市里那些惨白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悬在半空的眼睛。
    街道上的人流比白天更多,但安静得反常——说话声压得极低,脚步声刻意收敛,连摊位上的討价还价都带著一股压抑的急促。
    不对劲。
    晚秋站在巷口,神识如水银般铺开。
    巡逻的守卫明显增多了,日里隔三差五才能看到一队,现在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一队经过,而且修为更高了——领头的是金丹初期,队员也在筑基后期以上。
    他们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扫视,而是像刀子一样,在每一个路人身上停顿、打量。
    有人在紧张什么。
    晚秋拉低兜帽,混入人流。
    她沿著主街走了约两里地,拐进一条岔道,岔道更窄,两侧是低矮的棚屋,几盏灯笼掛在屋檐下,光线昏暗,这条路上没什么人,但晚秋的神识捕捉到前方拐角处有两个感觉——收敛得极好,像两块石头嵌在阴影里。
    晚秋放慢脚步。
    不是守卫,那两个人的站姿更放鬆,味道也更散,但那种隱藏在隨意下的警觉,分明是受过训练的人。
    晚秋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经过拐角时,她余光扫了一眼——两个穿著普通灰色短打的汉子,一个蹲在棚屋门口啃乾粮,一个靠在墙根闭目养神。
    看似寻常,但那啃乾粮的汉子,视线始终锁定在街道两头;闭目养神那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膝盖,节奏平稳,毫不凌乱。
    晚秋没回头,径直穿过那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
    心里已经记下了位置。
    这鬼市,水面下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她继续向鬼市西区走去,得先找到闻人语的联络点,拿到拍卖会入场令牌和更详细的规则,但走了不到半里地,晚秋又停了下来。
    前方约三十丈处,一座三层高的客栈门口,正有人进出。
    晚秋视线一凝。
    那客栈的门楣上掛著块乌木匾额,刻著“聚安”二字,进出的人穿著统一的灰黑色短袍,腰间掛著一枚阴刻骷髏头的铁牌——那是阴傀宗的標誌。
    为首的是一个乾瘦老者,灰发,鹰鉤鼻,眼神阴沉得像一口枯井,他站在客栈门口,正低声跟旁边一个中年人说著什么,中年人连连点头,神態恭敬。
    晚秋的神识悄然探出。
    金丹中期,而且灵力凝实,不是靠丹药堆上去的那种,那老者腰间掛著一只巴掌大的黑铁葫芦,葫芦口封著一道血色符籙,隱约有阴气渗出。
    阴傀宗,果然来了。
    而且看那阵仗,不是小角色。
    晚秋收回神识,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但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
    那客栈周围,至少还有七八个阴傀宗的人,有的在门口站岗,有的在隔壁茶棚喝茶,有的看似路人,实则一直在客栈附近转悠,警戒圈布置得极有章法,显然是在保护什么重要人物,或重要物品。
    是为了那碎片来的。
    晚秋心中已有数。
    她穿过那条街区,往更深处走去,越靠近鬼市中心,人越多,但气氛也越压抑。
    那种“暴风雨前”的感觉,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脂,黏在每个人身上。
    晚秋在一处卖符籙的摊位前停下,假装挑选,眼神却越过摊位,望向远处一座黑色石质建筑。
    聚阴楼。
    拍卖会的举办地。
    那建筑比周围的棚屋高出一大截,通体用一种乌黑的石材砌成,表面泛著冷光。
    楼顶的檐角掛著八盏巨大的白纸灯笼,灯笼里燃著幽蓝色的火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扎眼。
    楼前是一大片开阔地,用黑色石砖铺成,这时已经有守卫在布置围栏,铺设禁制,几个穿著聚阴楼制式黑袍的管事在指挥调度,脸色冷峻。
    晚秋的视线沿楼体向上扫过。
    三楼。
    那里有几间预留包厢。
    按照情报贩子的说法,“七號包厢”就在三楼靠左的位置,晚秋尝试放出神识,但刚靠近那区域,神识就像撞上了一堵软墙,被无声地弹了回来。
    不是禁制。
    是某种……雾气。
    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雾气,笼罩在包厢区域周围。
    那雾气和鬼市里的雾气很像,但晚秋的神识触上去时,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阻滯感——像把手伸进黏稠的液体里,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数倍力气。
    隔断神识的法术。
    晚秋收回神识,不再试探。
    能布下这种级別隔断的人,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来歷非同一般。再试探下去,只会暴露自己。
    她扭头离开。
    走了几步,晚秋又停住了。
    斜对面的茶棚里,坐著一个相貌普通的灰衣中年人,正喝茶。那人感觉收敛得极好,乍一看就是个筑基中期的散修,没什么特別的。
    但晚秋注意到了他的手。
    那人端茶碗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著碗沿,另外三根手指微悬空,不触碗身,这是长期握持某种窄柄兵器留下的习惯,而且是很高超的那种。
    不好像散修。
    晚秋移开视线,继续走。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她又发现了三拨类似的人,有的偽装成摊贩,有的假装在路边休息,有的混在人流中看似閒逛——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举止干练,收敛极好,眼神不自觉地观察周围。
    有组织的探子。
    不是阴傀宗的人,也不是聚阴楼的守卫。
    是第三方。
    晚秋心中念头急转。
    “这鬼市,不简单吶。”
    镇魂塔碎片引来的,不止是阴傀宗和那个神秘七號包厢客人,还有其他人——隱藏在暗处,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
    她需要更快拿到令牌,更快布局。
    晚秋加快脚步,向西区走去。
    三足金乌茶棚的位置,按照蛇头老鬼的说法,应该在鬼市西区的第三条横街上,门口掛著一块画著三足金乌的木牌,晚秋穿过几条街道,拐进西区——
    然后看到了。
    前方约五十丈处,一座不起眼的竹棚,棚顶用茅草覆盖,四面透风,里面摆著七八张破旧木桌。
    门口横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子上用朱漆画著一只歪歪扭扭的三足金乌。
    晚秋正要走过去——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沉重,整齐,至少有五六个人。
    晚秋侧身一闪,退到路边的阴影里。
    一队黑衣守卫从她面前走过,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中年人,金丹后期修为,腰间掛著一面黑色令牌,他的扫过周围,在茶棚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前行。
    等那队守卫走远,晚秋才从阴影中走出。
    她朝茶棚走去。
    但,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像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著她。
    晚秋脚步未停,但神识已经悄然铺开,周围没有异常——街道上的人流依旧稀疏,茶棚里只有两个客人,摊贩在打盹。
    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晚秋加快脚步,拐进茶棚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並肩,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苔。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晚秋停下脚步,回身。
    没人跟著。
    她等了约十个呼吸,確认没有动静,才扭头准备离开——
    然后她看到巷子尽头,那堵死墙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戴著斗笠,倚墙而立。
    人影笼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里,看不出男女,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下巴,线条乾净利落。
    晚秋的瞳孔忽然收缩。
    那身影。
    那隱约的感觉。
    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记忆深处。
    黑水河底,星光黯淡的暗河通道外,一名元婴女修在外与云嵐宗孙长老抢夺遗蹟。
    那女人……
    和眼前这个戴斗笠的身影,如出一辙。
    晚秋的手按上了剑柄。
    但那身影没有动。
    只是慢慢抬起了头。
    斗笠下,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不是发光,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辉,像深夜的湖面反射著一点月光。
    那双眼睛,正看著晚秋。
    准確地说。
    正看著她这个方向。
    晚秋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出声。
    那身影也没有出声。
    巷子里,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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